明蘊之封好信件,蓋上漆印。
“娘娘,不給老夫人也寫一封麼?”
青竹捧著信,猶豫道。
她去信益州,與外祖父商議肅王世子的先生一事。此外,她還多問了幾句,自己幼年的小院尚在否。
她有些想念了。
聽到問話,明蘊之搖頭。
從前寫信都是兩位老人一人一封,她對兩位都有說不完的話,可外祖母那麼了解她,她隻怕字裡行間透露出的情緒惹老人家傷心。
送了信,她轉頭看向青蕪:“你說,若是我想……”
“娘娘想什麼?”
“和離”二字在唇齒邊打轉,終究未能說出口。
她斂眸掩下思緒,低聲道:
“沒什麼。”
明蘊之放下筆墨,聽著遠處傳來的聲響。
“祭典快結束了吧。”
“是,”青蕪道:“娘娘可要出去走走?”
仍舊是以傷病為借口,她躲了懶,第一次不出席如此盛大的慶典。
皇後的人來過,語氣嚴厲,頗有幾分想要責她不敬之過。還是徐公公及時趕來,說了幾句漂亮話,將場麵圓了過去。
徐公公送走了人,又一副笑臉,畢恭畢敬道:“娘娘的意思便是殿下的意思,娘娘想要歇息,那便不必強迫著出席受累。”
就連明蘊之都有些意外。
她以為,裴彧那樣恭肅的性子,是會覺得她無禮的。
她甚至已然做好了要與裴彧抗爭的準備,卻聽得那樣好聲好氣的軟語,一身豎起的尖刺沒了用武之地,心中反倒有些悻悻。
想來裴彧也無意於她的去留。
明蘊之安了心在帳中待著,直到過午,遠處祭典的聲音停了,眾人四散前去圍獵。
一些不願騎馬打獵的女眷陸續回了營帳歇息玩樂,周遭又喧鬨起來。
明蘊之被吵得頭疼,披了衣裳,帶著青蕪往後山去。
晨起敷過臉頰,勉強消了腫,可眼眶的紅仍舊明顯。她不欲見人,一路尋著僻靜之處而去。
西山圍場周遭都密布守衛,更有龍驤府萬裡挑一的精銳護著貴人們的安全。青蕪側耳聽了會兒,道:“娘娘,奴婢聽見不遠處有水聲,可要去溪邊走走?”
水聲潺潺,聽得出相隔不遠。明蘊之點了點頭,應了。
眼前的路越行越開闊,已是秋日,翠綠的山林變得漸黃,倒映在水麵中,頗有幾分意趣。
溪邊有幾塊不小的石頭,青蕪上去拭淨了塵土,與明蘊之相攜坐下。
“這幾日天氣都好,娘娘明日來垂釣如何?”
“許久未釣,怕是生疏了,罷了。”
明蘊之瞧著水影,耳畔輕響著流水之聲,半晌才回應道。
她蹲在溪邊,清涼的溪水經流過修長細白的手,指尖滌蕩著清澈的水流,緩緩道:
“旁人是水中撈月,瞧我,撈撈這日頭。”
她一抬手,水花濺起,水麵上倒映著的日光被她攪亂,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光。
不過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她自娛自樂,沒什麼不好。
“娘娘掌心的傷還沒好,莫要沾水吧?”
白皙的指尖泡在水中,涼沁沁的,青蕪也怕她又染了寒氣,明蘊之搖頭道:“哪兒就這麼脆弱了,一點水也碰不得。”
以前外祖母就說她看起來嬌氣,其實皮實得很,外表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樣惹人憐愛,其實不知何時便要淘氣一回。
挨了手板,遭了罵,記吃不記打,下回還來。
也全靠著這股皮實勁兒,她才能撐到現在。
說到底,她並無什麼君子寧折不屈的氣節,這麼些年的經驗讓她總能自我開解,無論旁人怎麼待她,她總有一個自處的方法。
爹娘不偏愛她,她便嫁得遠遠的,少與他們往來。裴彧與她貌合神離,她也樂得作出一副舉案齊眉的模樣,他們各司其職,各安其位,已經比尋常夫妻要相敬如賓得多。
她不是清澈的水,她是水下被淤泥包裹的頑石,任水衝刷得圓滑,一點點深埋下去。
可隻要還有透氣的機會,她就總能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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