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長的一段日子裡, 含之總覺得阿姐的死與自己脫不開關係。
她恨裴彧,恨皇權,恨那些將阿姐稱作禍國妖後的朝臣。恨來恨去, 其實最恨的是當初的自己。
裴彧殘忍殺害父兄,卻隻將阿姐軟禁,她不知裴彧究竟是為了阿姐腹中的孩子網開一麵, 還是對阿姐有幾分真真假假的情誼,無論如何,當時的裴彧應當是不想讓阿姐死的。
是她那夜冒死上山,告知了阿姐父兄慘死獄中的消息。那時的她隻有親人亡故的憤恨,拚著一口氣不想讓阿姐被人蒙蔽。那一口氣死死憋著,直到瞧見阿姐慘白到可怖的臉色,和素衣上漸漸綻開的血跡,才忽然清醒過來。
她眼裡始終溫柔強大, 好像什麼也不害怕,一直鼓勵她讓她去做想做之事的阿姐, 如今也隻是一個懷胎四月的婦人。她需要得到精心的照顧和嗬護, 而非這等噩耗。
她怎麼能……她怎麼能在此時刺激阿姐呢?
含之親眼看著阿姐被送入屋中, 大夫侍女進進出出,送出一盆盆血水,她無力地跪在門外, 狠狠打了自己幾個巴掌。
她再痛, 也抵不過阿姐失去親子的痛。
名滿天下的靜山大師也沒能救回這個孩子, 她跪於阿姐的榻前, 看到那剛有隆起,便又平坦下來的小腹,不住道:“阿姐, 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不怪你。”
她仍記得阿姐那時的表情,雙眼看著她的臉,無喜無悲,好似抽離了一切情緒。
許久之後,阿姐扯出一抹笑來:“它托生到我腹中,是它命苦。本就是個不被人期待的孩子,是我癡心妄想,以為能保住它。”
含之此時才知,阿姐被診出身孕那日,初為人父的裴彧並未露出半分喜色,反而眸光凝重,沉吟許久,才勉強說了句好。
阿姐生了疑心,恰好胎象不穩,她於護國寺安胎之際,日日與山上的僧侶打交道,有不少醫術傑出之人。她知曉靜山一直與裴彧交好,定然問不出什麼,於是再三斟酌,尋得了一個不大引人注目的僧人,問其緣由——她與裴彧年輕,身子也從來沒有太大的問題,成婚第六個年頭才迎來了第一個孩子,還如此之弱,究竟是為何?
她隻想聽到實話。
那僧人見她實在可憐,才告知她,這孩子身弱,乃是藥物所致。
那僧人清修多年,見多識廣。思索之後告知於她:古籍上曾記有一味藥方,極難調配,其有異香。男子服之,可於三月內避除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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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藥的氣息,他曾在靜山身上嗅到過。
靜山大師是出家之人,早已斷絕紅塵,他調配這藥,自是為了紅塵中人。
那僧人甚至暗自幫她,從靜山房中偷出藥瓶。明蘊之本就對香味敏感,在那藥拿出來的一瞬間,她便回想起了曾經在裴彧身上嗅到的,若有若無的氣息。
這孩子是在藥物嚴防死守之下僥幸得來,自然身弱。
明蘊之看著妹妹,“便是沒有你,這孩子,興許也留不住。”
含之大驚,裴彧這般提防阿姐,除了害怕外戚勢大,還能有何緣故?
阿姐沒讓任何人告知宮中她流產的消息,山中人以為她傷心過度,聽了令,隻有含之自己知曉,她是想保住她這個害了她的妹妹。
明蘊之想辦法送走含之的那日,恰逢裴彧決定出征,上山看望她。
她躲在隔間,親耳聽到雨夜之中,阿姐淒厲的控訴:“裴彧,我已經沒了父兄,沒了孩子,你難道還要讓我失去一個妹妹嗎?”
她很想衝出去,告訴裴彧:是我告訴阿姐這個消息的,要殺要剮都衝著我來!可她腳步宛如灌了鉛,滿耳都是幾刻鐘前,阿姐對她說的話。
阿姐說:“走吧,含之,天大地大,去哪兒都好。隻要活著,就還有希望。阿姐會護住你。”
她想帶著阿姐一起走,可阿姐搖著頭,道:“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我走不了了。隻有你平安活著,阿姐才覺得,我好像還有幾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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