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陛下有時候喜歡說些旁人不懂的話,但是大多數時候,他都是有道理的。
柳秉玄略作停頓,隨即恭敬地向謝蒼榮行禮請教:「臣愚鈍,還請陛下明示。」
「夷狄先留著吧,朕還活著呢!他們現在挺乖的,留個隨時可以收拾的對外矛盾挺好,把力推向外,總比讓力打向內要好。」
柳秉玄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嗯……」
謝蒼榮站起身,走出殿外,柳秉玄也亦步亦趨跟在他側後方。
今日天色正好,陽光明澈。走出殿門,望著遼闊的藍天,仿佛連心境也隨之開闊了幾分。謝蒼榮望著天際那輪耀目朝陽,輕聲嘆道:「秉玄啊……這天地很大,也很小。」
柳秉玄看不見大夏之外的廣闊世界,也無從知曉另一個時空裡曾有過的燦爛文明,更難以想像未來究竟會走向何方。他的目光被時代與認知所局限——這並非他的過錯。
謝蒼榮轉首朝他問道:「工部搞出來的那輛車你看到了嗎?」
「陛下指的是……那輛四輪、無需畜力便能自行前進的車?」
「對!」
「若我告訴你,百年之後,此物將取代馬匹,日行千裡輕而易舉——你可相信?」
「這……」
「若我告訴你,終有一日,人能掙脫大地束縛,衝上天空——你可相信?」
「這……」
「若我告訴你,將來憑藉無形之線,便可與萬裡之外的人瞬息交談——你可相信?」
「這……」
謝蒼榮轉首來,雙目之中倒映著柳秉玄呆愣的麵容:「屆時,我們的大夏,還大麼?」
「這……這必不可行。」
「不要說不可能,玄卿,火銃和大炮是在我們的手中創造出來的,那百萬斤巨輪神武號也是從我們的手上創造出來的。在此之前,你可曾相信這天下會有這般造物?」
柳秉玄:……
他本是聰穎之人,縱然無法真切想像出謝蒼榮所描繪的天地,卻可逼迫自己去理解、去接納。
沉默片刻,他再度開口:「陛下,即便是如此,為何不慢慢來?何徐徐圖之,等到我們真有陛下所說的那樣的力量之後,再出海去呢?」
與其執著於飄渺的遠方,不如腳踏實地些。
謝蒼榮笑了笑,遙看天邊天邊灼灼曜日,輕聲道:「秉玄,我著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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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無儘汪洋之外是一片怎樣的天地?你可知千百萬裡之外,是否有跟我們一樣的強盛之國?」
「若在我們揚帆之前,他們已率先找上門來,又當如何?」
「若是他人先發現了我們——你可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心懷進取的君王,從不會安於現狀,亦不會放鬆警惕。昔日的統治者視腳下浩土為天下全部,畢生所求不過一統山河。但謝蒼榮,顯然不止於此。
柳秉玄聽罷,也不由蹙起眉頭。
謝蒼榮無疑是個很會談判的人,向來善於言辭,近乎蠱惑人心。昔年征戰四方,正是憑他這張能左右逢源的嘴,化敵為友、挑唆內訌……爭來了無數先機。不管他是對是錯,順著他話語去想,總極易被他的情緒裹挾,被牽著鼻子走。
若對方先至,便意味著對方國力更盛、技藝更高,我在明敵在暗……那將是極為棘手的外患。
然而理智回籠,柳秉玄又覺得,陛下是否過於憂患了?
他們千百年在這片土地上,還從來都沒聽說過有海外來人,沒人知道無儘之海的儘頭在哪。
「反之——」
謝蒼榮話音一轉,驀然回首。
他背對日光,玄色錦衣上赤龍暗紋流轉,平日那張總是灑滿和煦笑意的麵容,此刻卻是毫不收斂的狂放野心:「若是我們先找到他們呢?」
「秉玄,何謂皇帝?」他聲如沉鍾,字字叩心:「我要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要這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這天下的資源是有限的,我要礦產,我要財富,我要食糧,我要能源,我要人力……先一步開拓天下的王朝,握有奴役天下的權力。」
謝蒼榮展開雙臂,玄色錦衣紋印著赤色神龍也隨之昂首,深邃優雅,朝著自己的下屬打雞血,繪畫美好藍圖:「秉玄,我大夏雄踞寰宇,睥睨八方,這不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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