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英台穩住了情緒:「足下方才所言,正合我意。讀聖賢書,當明聖賢理,行聖賢道。若不能將此身所學用於世、利於民,那便是辜負了聖賢的教誨。」
她又道:「我此番離家求學,家中父母本不允,說……說我在家讀書便好,何須來錢唐求學。可我以為,隻要有心向學,何處不可去?何途不可行?」
她險些說出「女子本不該如此拋頭露麵」,話到嘴邊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片刻的停頓和慌亂,沒能逃過梁山伯的眼睛。
梁山伯裝作沒察覺,隻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兩人越談越投機,從經學到史學,從家鄉的風土人情到學館的傳聞軼事,無所不談。
祝英台發現,梁山伯實在是學識淵博,見解獨到。他不僅能對經史子集信手拈來,還能將那些看似不相乾的學問融會貫通,提出一些令她耳目一新的見解。
比如談到《詩經》中的《關雎》,梁山伯道:「世人多將此詩解作後妃之德,以為是在歌頌文王後妃的賢德。可我以為,這首詩最動人之處,不在於德,而在於情。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這種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的心情,是人皆有之的。聖賢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正因如此,他們才顯得真實可親。」
祝英台聽完,眼睛發亮。
她從小讀《關雎》,所有的註解都在講「後妃之德」「文王之化」,從來沒有一個人告訴她,這首詩講的其實就是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時那種純粹而真摯的心情。
梁山伯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那扇被層層註解封死了的門,讓她看到了詩歌最本真的模樣。
她由衷地說道:「足下若去做學問,定能開一代新風。」
梁山伯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心中清楚,自己之所以能有這「新」見解,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有前世的知識積累。他讀過前世學者們對《詩經》的研究,那些從文學角度、人性角度出發的解讀,在這個時代是聞所未聞的。他不過是把後人的智慧,提前搬到了這個時代而已。
可祝英台不知道這些。
她隻覺得眼前這個少年,非但英俊文雅,而且滿腹學識、見識不凡,更難得的是,他與她誌趣相投,說什麼都能說到一處去。
這樣的一個人,她這輩子還是頭一回遇到。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若能與他為友,日日這樣談天說地,那該多好!」
可轉念一想,她又是女扮男裝,到了學館之後,雖能與他同窗共讀,卻終究要保持距離,不能太過親近。
想到這裡,她心中又有些悵然。
就連坐在一旁的銀心,都已覺得梁山伯與眾不同,有學問,有見識,而且,他還長得好看。
梁山伯站起身,走到亭口,伸出手試了試,回頭對祝英台道:「雨停了。」
祝英台也站了起來,走到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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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並肩站在亭口,望著外麵的世界。
雨後的天地像是被重新洗過一遍,遠處的山巒青翠欲滴,近處的田野綠得發亮。呼吸之間,能嗅到泥土的腥氣和草木的清香。
梁山伯心中忽然一動。
他知道,《梁祝》的故事裡有一個重要情節——草橋結拜。在幾乎所有的傳說、戲曲中,梁山伯與祝英台都是在草橋相遇,結為兄弟。
此刻,他與祝英台正站在草橋亭中,外麵就是草橋,雨也停了。
時機差不多了。
他看著祝英台,語氣鄭重了幾分:「我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祝英台見他忽然嚴肅起來,也正色道:「足下請講。」
梁山伯斟酌了一下措辭,緩緩說道:「我與足下,今日萍水相逢,卻在草橋亭中相談甚歡。我雖出身寒微,足下出身富貴,但我觀足下之為人,學識淵博,誌趣高潔,與我頗有惺惺相惜之感。
古人雲,『白頭如新,傾蓋如故』。有人相交一生,猶如陌生人;有人初次相逢,便如故交。我與足下,大概便是後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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