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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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墨的氣味還沒散乾淨。
蘇離端著早飯上二樓的時候就聞到了。天字號的門虛掩著兩指寬，晨光從窗戶斜進來打在空蕩蕩的床鋪上——被子疊得齊齊整整，枕頭旁邊放著那副圍棋，棋盒是錦布包的，黑白子分開碼著，一顆不差。
人走了。
蘇離把托盤擱在走廊矮桌上，推門進去。房間沒留什麼東西——黃蓉本來也沒幾樣行李。桌麵擦得乾淨，茶碗洗了倒扣在碟子上。窗戶開著半扇，晨風把窗紗鼓起來又放下去。
他拿起棋盒翻過來看了一眼。蓋底劃了兩個字。
"謝了。"
筆畫淺，像用折扇竹骨隨手刻的。字跟人一樣，乾淨利落不多一筆。
蘇離把棋盒揣進懷裡下了樓。
"天字號的黃公子退房了。"他把多出來的那份早飯擱在櫃台上。佟湘玉翻了兩頁賬本。"昨晚結的，多給了二十文茶水費。走得倒利索，也不打聲招呼。"
"趕路的人嘛。"蘇離把棋盒放進櫃台底下的架子，跟賬本和算盤擠在一起。"他寄存的，說回頭取。"
"回不回來還兩說。"佟湘玉嘟囔一句，撥算盤的手沒停。
黃蓉走了之後同福客棧少了一雙盯人的眼睛。按理說該鬆口氣——沒了試探、沒了機鋒、沒了隨時可能漏餡的對話。但蘇離並沒有輕鬆多少。有個人在旁邊看著的日子，緊歸緊，活泛也是真活泛。
不想了。乾活。
早上照舊。李大嘴在後廚跟一條鯉魚較勁，刮鱗刮了小半個時辰那魚還在案板上蹦——"你再蹦！"吼聲穿過院子傳到大堂。郭芙蓉拎掃帚追後門溜進來的野貓，追到轉角那貓躥上了房簷，她舉掃帚喊了聲"排山倒海"——貓沒倒，牆根底下摞的空碗倒了三隻。白展堂靠在櫃台角落叼根牙簽，眼皮半耷拉。
角落桌上，李尋歡已經在了。
什麼時候下的樓蘇離沒注意到——這個人走路不出聲，坐下去椅子也不響。麵前照舊一壺酒、一塊木頭、一把小刀。藍衫洗舊了，袖口的線頭又多挑出來一根。木像比前天多了鼻梁，小巧、微翹，是某種很特別的長相。刀尖走得極慢，不像雕刻，像撫摸。
蘇離給他續了壺老白乾。
"謝謝。"
"不客氣。"
兩個不多話的人碰到一起，對話乾淨得像劈了一刀。
李尋歡到同福客棧三天了。三天做一件事：坐在角落喝酒刻木像。不跟別人搭話，不出門逛鎮。佟湘玉說他"跟柱子似的"，李大嘴說"這人是不是有毛病"，郭芙蓉覺得"挺文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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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白展堂什麼都沒說——但蘇離注意到他看李尋歡的次數比看別的客人多。不是警惕的看，是識貨的看。白展堂自己是藏著本事的人，對同類的嗅覺比誰都靈。李尋歡身上有一樣東西藏不住：安靜。不是無精打采的萎——是一個把所有鋒芒收進身體最深處的人外麵隻留了一層溫和。像一把刀入了鞘太久，鞘上積了灰，但裡麵那把刀從來沒鈍過。
上午來了兩撥客人。一撥是鎮上的老麵孔。另一撥從北邊來——三個人，短打扮，腰間別刀。進門的時候目光在大堂掃了一圈，在李尋歡身上停了一瞬。
一瞬。短到不留意就錯過。
他們選了離角落桌最遠的位置，叫了三碗陽春麵。蘇離端麵過去的時候用餘光掃了一遍。離他最近那人的刀鞘是黑皮包的，沒花紋，刀柄上纏的布條磨損很均勻——不經常拔刀的人磨不出那種勻。另外兩個吃麵時右手持筷，左手一直擱在膝蓋上——那個位置剛好夠著腰間的刀柄。
身上有鐵鏽混鬆脂的氣味。兵器上的鏽，山林裡的脂。不是商旅。
麵吃得不快不慢。吃完沒續茶，銅板一擱就走。蘇離收碗時看到其中一碗剩了小半碗湯——不是吃不下，是一直在盯大堂沒顧上吃。
他端著碗碟往後廚走。經過角落桌時李尋歡開了口。
"小兄弟。"
蘇離停下。
"剛才那三個人，"聲音很輕，像怕驚到什麼，"你也留意到了？"
"刀鞘磨得勤，麵沒吃完，坐的位置能看全大堂。"蘇離換了隻手端碗碟，"不像吃麵的。"
李尋歡看著他。溫和的眼睛裡多了一樣東西——不是驚訝，是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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