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花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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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沒出來。
後院裡隻有灶房窗戶漏出的一線燈光，把井沿的石頭照出半個輪廓。冬天的夜風從北邊灌進來，把老槐樹僅剩的幾片枯葉吹得嘩嘩響。
蘇離搬了兩張小凳放在井邊。桌子沒搬——他從廚房拿了案板架在兩隻水桶上充當桌麵。案板上擺著兩壺花雕、一碟鹵牛肉、一碟蘿卜乾、一碟花生米。
令狐衝明天走。
他進後院的時候還帶著洗完臉的水汽，頭發濕漉漉地散著，酒葫蘆照例提在左手。看到院子裡的"桌子"，笑了一聲。
"這排場，比華山吃年飯還隆重。"
"案板是李大嘴的。"蘇離坐在一隻凳子上，給兩個碗各倒了半碗花雕，"弄臟了他會跟我急。"
令狐衝坐下來。拿起碗聞了一下。"花雕？"
"十年的。佟掌櫃櫃台底下的。"
"你偷的？"
"借的。"
令狐衝大笑。一口灌了半碗，吐了一口氣。"好酒。比竹葉青醇。"
兩個人喝了一陣。蘇離不怎麼說話，令狐衝也不急。他喝酒的樣子很好看——不是那種豪飲，是一口一口品著，每一口之間停一下，像在讓酒在嘴裡多待兩秒。
"你在華山多久了？"蘇離問。
"記不清了。"令狐衝用指尖彈了彈碗沿，聲音在夜裡很清脆，"從小被師父撿回去的。掌門嶽不群——不知道你聽沒聽過。"
太聽過了。
嶽不群。君子劍。偽君子。最後練了辟邪劍譜。
蘇離把這些東西壓在腦子最底層，臉上一點表情都沒動。"聽說過。華山掌門，名聲很好。"
"師父是好人。"令狐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證明的事實，"對我們弟子很好。嚴是嚴了點——但練劍嘛，不嚴怎麼行。"
蘇離給他續了半碗。
令狐衝不是一個需要別人接話才能聊下去的人。他灌了一口酒，嚼了一塊鹵牛肉，嚼著嚼著就聊開了。
"華山有個地方叫朝陽峰。日出的時候站在上麵，能看到雲從腳底下翻。我小師妹——"
他頓了一下。
"——我師妹，她每年生日都拉著我上去看日出。我不願意起那麼早，她就拿掃帚柄戳我。"
蘇離端著碗，沒喝。
令狐衝說"小師妹"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和白天任何時候都不一樣。不是深情——他不會把深情掛在嘴上。是一種極其自然的柔軟，像一個人提到自己家的時候不過腦子的鬆弛。
"她劍練得好嗎？"蘇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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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令狐衝毫不猶豫，"師父教的那些她都學得快。她練劍的時候——"他比劃了一下，"劍花轉起來特別好看。"
好看。
前世的記憶翻動了一頁。嶽靈珊。華山弟子。後來嫁給了林平之。林平之為了報家仇練辟邪劍譜，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最後在恒山之巔，嶽靈珊死在令狐衝懷裡，臨死前唱了一首華山上學的小曲。
蘇離喝了一大口花雕。酒從喉嚨滾下去，熱辣辣的。
他沒有說任何關於嶽靈珊的事。一個字都沒有說。有些事情你知道結局也沒有用——告訴令狐衝"你小師妹將來會嫁給別人然後死掉"？他不會信，就算信了也改變不了什麼。這個世界的時間線和前世不完全一樣，但人心是一樣的。嶽靈珊會不會嫁給林平之取決於嶽靈珊自己，不取決於令狐衝，也不取決於蘇離。
他能做的，隻有在嵩山論武的時候盯著點。
"你呢？"令狐衝突然問。
"我什麼？"
"有沒有——"他比劃了一個不太好形容的手勢。
蘇離把碗放在案板上。花雕在碗裡微微晃了一下。
"有。"
"在哪兒？"
"南邊。"
令狐衝歪著頭看他。"什麼樣的人？"
蘇離想了五秒鐘怎麼形容黃蓉。
"聰明。"他說，"比我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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