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林師兄，如果不用暴力的手段要怎樣結束一段恩怨呢？總不能次次都委屈自己，然後在今後的日子裡都提心吊膽吧。”
雲綰抬起頭，開始細致地觀察這位師兄的表情用以判斷他的哪句話是場麵話，哪句話又是活了這麼多年的真切感受。
被觀察的人歪頭想了一會兒，然後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沒有能應對所有狀況的萬能方法，同樣的人同樣的場景，即便是時間錯了一刻，神態少了一分都會造成不同的結果。人與人的相交不是精密算計，不是隻要輸入相同的東西就能得到同樣的結果，交好不是，交惡更不是。
解決問題的方法有千種，但目的是一致的，就如同這世間的萬般道法，表麵看去各不相同但都指向一個終點。蒼生道也好，殺戮道也罷，都隻是一種手段。重要的不是披在外麵的那層殼，而是藏在裡麵的那顆仁慈之心。
都以為道越往上修越是隨心所欲逍遙自在，但實際上越是強者越要學會收斂和克製。你於凡人是強者，天道於你是強者，今日的他們又何嘗不會是明日的你。你愈是想逆天而行，愈是痛恨命運，他們便愈是想反抗壓迫，愈是痛恨強權。
我提醒你小心張濁並非是要你現在就做些什麼，隻是想告訴你在你今後的修行中會遇到很多像他這樣的人。對於修仙者來說他們平平無奇且毫無威懾力，但修真者不可能一直強大，你總有懈怠和迷茫的時候。
殺死一棵大樹的可能是從天而降的雷電，可能是另一棵樹的攀扯，也可能是一群蟻類的啃噬。這個世界是普通人的世界，不要忽視了他們的力量。”
他的意思無外乎是希望雲綰不要漠視生命，這個問題很多人都和她說過，倒是最後那一句，令雲綰久違地想起在棲梧郡時和沈鳴蟬的聊天。
修真界崇尚強者是自古以來的習慣，但凡踏入這條路的修行者幾乎都會默認這條規則。世界屬於強者，畢竟人們的目光總會下意識追隨更加耀眼的東西。
雲綰真希望沈鳴蟬也能來這，她和林師兄的討論一定會很精彩。不過以沈鳴蟬的性子麵對不熟悉的長輩恐怕隻會微笑沉默地凝視對方，想看她動嘴皮子功夫還是得寄希望於玄枝和容覽秋。
“林師兄，什麼是普通人。”
雲綰可惜之餘也沒忘了正事，這句既然她自己的問題也是替沈鳴蟬問的。
“知青天高，知黃地厚；知人力終有儘時，知造化弄人不可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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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像認命了。”
“是知命但仍舊努力活得更好。”
雲綰抿了抿唇。
春日的柳絮是灰蒙蒙的，被風卷著在地上團成一個小旋渦，輕飄飄軟綿綿的，像那場永無止境的雪。
“我知道了，多謝林師兄指教。”
雲綰老老實實行了個禮。
在夕雪宗習慣了和師弟師妹惡語相向的林師兄被禮貌得一激靈，想了想抬手送了雲綰一個腦瓜崩。
嘶。
雲綰捂著頭躲到方渚兮後麵去了。
下手也太重了吧。
方渚兮回頭掀開她的手，有點紅，這個力道對於夕雪宗的人來說是見麵打招呼的程度。
“師兄。”
他扭過頭，有些好笑。
好歹是一城之主，怎麼離宗這麼久了還沒適應煽情的話啊。
林師兄握拳輕咳一聲，
“你們要啟程回宗門了吧？”
“是，弟子們現在應該都集合得差不多了，我們也得趕過去。”
方渚兮點點頭。
林師兄招了招手，兩條新生的柳枝落到他掌心。
“給。”
他伸出手，嫩綠的枝葉在他手上繭子的襯托下顯得越發柔軟，
“安城的春光你們是帶不去了，一截柳枝也算紀念吧，一路平安。”
雲綰盯著那截垂下來的柳枝發呆。
她知道他們會離開安城，也清楚這個地方於她而言並不重要。隻是這一走或許今後都沒有機會在來這裡了，最後一麵總歸是有著特殊意義的，即便對方和自己並不熟悉。
她抬起頭，林師兄朝她點了點頭。
雲綰伸出手，指尖落在枝條上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植物的涼氣，而是淺淺一層的溫熱。
她頓了頓還是接了過來，然後和方渚兮一起道謝、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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