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軍的炮擊在天還沒亮透的時候開始了。 超貼心,.等你讀
聲音從後方來,越過頭頂,往德軍那邊去。
一百二十米外,德軍陣地那邊,火光一朵一朵地炸開,煙柱往上湧,晨霧被打散了一片又聚回來。
炮擊持續了很長時間。
這段時間裡,約瑟夫靠著壕壁,數了一下覆蓋密度,換算了一下大概的落點分布,在腦子裡估算了一下德軍鐵絲網的毀傷程度,以及這輪炮擊,夠不夠把兩挺MG08從射擊陣地上敲掉。
數字是清晰的,但讓他沒辦法保持清晰的,是他左手邊的艾倫。
炮擊打了多久,他就在約瑟夫身邊趴了多久,全程把臉埋在泥裡,雙手捂著耳朵,肩膀一直在抖,每一輪炮聲滾過來,他就抖得厲害一點。
約瑟夫看了一眼表。
五點二十分。還有二十分鐘。
他站起來,往巴克斯頓中尉那邊走過去。
「中尉,」他俯身湊近,「德軍左翼那片樹線,昨晚我聽到過MG08的調試聲,有兩挺,不是一挺。全線平推的話,左翼會直接暴露在斜角火力下,傷亡會很難看。我想帶我的班,從左側彈坑線出發,先壓製那兩挺機槍,給主力推進打開側麵——」
「統一推進,命令是統一推進,」巴克斯頓打斷了他,「戰術由軍官決定,林登中士。」
約瑟夫看了他一眼。這個年輕的中尉今天穿戴整齊,軍裝筆挺,帽子壓得端正,桑赫斯特的儀容標準,一點都沒有亂。在這條積水半米的戰壕裡,他維持著一種讓人說不清是勇敢還是懵然的整潔。
「是,中尉,我明白了。」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班。
「聽好,」他蹲下來,聲音壓到最低,對著眼前這幾張臉,「等一會哨聲響了,你們不跟其他人一起沖。等十秒,等其他班的人出去,機槍找到目標,等它咬上去,那十秒是我們的窗口。不要走直線,彈坑就是你的床,趴進去別站起來,等我手勢。」他停了一下,「誰自己判斷亂動,戰場上我沒空拉他,他自己認命。」
奧康納把槍上膛,嘴角扯了一下,「約瑟夫,你剛才等於是在說,讓別人先出去替我們擋子彈。」
「我在說,利用火力轉移時機出擊。」
「中士大人,」奧康納說,「你這個人說話真的很好聽。」
約瑟夫沒有回答,抬頭看了一眼壕頂,然後看了看手裡的表。
湯姆把那塊啃了一半的餅乾用力咽下去,用力到脖子上的筋都鼓起來了,點了點頭,「明白了。」
麥克唐納什麼都沒說,已經在檢查裝備了。
然後,炮聲的落點變了。
炮聲驟然跳遠,越過德軍第一道戰壕,向更後方去了。這一百二十米的地麵,在這一刻,第一次安靜下來。
哨聲響了。
翻過戰壕沿的那一刻,約瑟夫的第一個動作不是跑,是側滾,滾進左前方那個彈坑,泥水撲了他一臉。冰涼,腥苦。
利用彈坑做掩護,躍進推進,這是他從現代戰術手冊裡看來的東西,1914年的士兵沒有人知道這個打法,他們受的訓練隻有一種——站起來,往前沖。
他根本沒有時間想這個,已經爬上彈坑邊緣確認位置,然後回手打了個手勢。
奧康納從左邊砸進來,差點壓上他的腿,泥水濺了半臉,他張口罵了半個字,被約瑟夫的眼神截斷,改成了一個無聲的嘴型。
麥克唐納緊跟著進來。
約瑟夫往右邊看了一眼。
右邊三十米,A班的人還在那片開闊地上。有人趴在彈坑裡不動,有人還在向前爬,有人在鐵絲網前趴倒,腿還在動,但上半身已經不動了——被鐵絲鉤住了,或者別的原因,約瑟夫強迫自己不去判斷是哪種原因。
一個士兵站起來,拚命向前跑,他跑了大約五步,子彈掃過去,他的身體向右旋轉了一下,像是被風吹了一下的稻草人,然後倒下,再也沒有動。
「走,」約瑟夫強迫自己把視線收回來,「下一個彈坑,我出去,奧康納掩護左翼,麥克唐納盯著我那邊。」
他看了一眼左翼的節奏——間隙快到了。
「三,二,走——」
他翻出去,之字型跑位,不超過三秒在同一個位置。
機槍的弧線從他背後掃過,子彈打進泥裡發出悶鈍的噗聲,他聽見了,但他已經撲進第二個彈坑裡,泥水從他的脖子灌進去,冰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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