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色還浸在沉沉夜色裡，沈知閒便聽見小虎子在外頭輕聲喚他。
“小爺快起身，今兒得正經拜年，不能再賴床了，大爺已經在正廳了。”
他頓時一個激靈清醒大半，連忙催促小虎子取來衣裳。小虎子手腳麻利地伺候著他穿戴整齊，又匆匆擦過臉麵，沈知閒才隨著小虎子邁步下樓。
正廳內燈火透亮，沈巍然端坐在太師椅上，一身藏青色長袍外搭同色係馬褂，發絲梳理得整整齊齊，神態沉穩端正。
沈浩軒早已候在一旁，眉眼間滿是倦意，不住地打著哈欠，瞧模樣也是剛從睡夢中被叫醒。
宋清韻坐在沈巍然身側，一身藕荷色旗袍外頭罩著件銀灰坎肩，眉眼溫婉恬靜，氣質端莊柔和。
小瑤還沒徹底睡醒，乖乖窩在她懷中。
大姐沈佩文與馬世安並肩落座，馬靜怡緊挨在父母身側，模樣鮮活喜慶。
拜年的禮數正式開始。
眼下城裡不少推崇新潮思想的門第，同輩兄弟拜年隻需拱手作揖，隨口道一句新年順遂，便算是儘了禮數。
可帥府不同。那恭敬是從小刻進骨頭裡的，而且長兄為父，沈巍然坐在那裡，便是沈家的天。弟弟們對他，從來不敢有半分輕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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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浩軒和沈知閒跪在蒲團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沈巍然靠在椅背上看著跪在麵前的兩個人，目光在他們臉上轉了一圈。
“浩軒，過完年你便要籌辦婚事，成了家就是大人了，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毛毛躁躁的，一天到晚沒個正形。行事需沉穩有度，扛起自身責任。此番你是奉命代表中央軍遠赴法國學習空軍，身負家國顏麵、沈家名聲，在外一言一行皆代表家國，若是肆意妄為、丟了臉麵，我定不會輕饒了你，你可自己掂量。”
語畢，沈巍然又轉頭看向沈知閒：“知閒，你你又年長一歲，年歲漸長，心性學識都該穩步精進。往後讀書要潛心篤實，練武要勤勉吃苦，戒驕戒躁，踏實立身，不可再似從前那般貪玩。”
一番長篇大論的訓誡娓娓道來，條理分明，句句都是修身立世的準則。
沈浩軒跪在地上，沈浩軒垂首靜靜聽著，嘴裡應著：“是是，大哥教訓的是。”
心底卻暗暗嘀咕，大哥這般訓人的功底，若是尋個先生潤色潤色，大可以編撰一本《巍子家書》。
比起那市麵上人人推崇的《曾文正公家書》，訓誡起子弟來，怕是還要更勝一籌。
沈浩軒有時候真懷疑，大哥是不是天生就會說這些。曾國藩也就這水平了吧？沈浩軒在心裡頭暗暗比了比，覺得自家大哥這套“家法”，怕是比那位曾文正公還要高出幾分。
這念頭他隻敢藏在心底，半分也不敢表露，他可不想觸了黴頭。
待大哥話音落下，兄弟二人乖乖磕頭謝訓，接過壓歲紅包起身立在一旁。
待到子侄輩的孩童上前拜年，光景卻是截然不同。
馬靜怡和小瑤跪在蒲團上，兩個小人兒並排著，一個穿紅，一個穿粉，像兩朵開在雪地裡的花。
兩個小姑娘乖乖跪地行禮，方才還神色肅穆、言辭嚴苛的沈巍然，瞬間斂了滿身淩厲，眉眼柔和下來，儼然一副溫和慈和的長輩模樣。
“靜怡又長高了，今年要好好讀書，聽你娘的話，少惹她生氣。”
馬靜怡脆生生地應了一聲：“知道了，大舅舅！”
沈巍然把紅包遞過去，馬靜怡接過來，眉開眼笑的。
小瑤兒跪在蒲團上，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喊：“爹爹，新年好，爹爹給瑤瑤紅包。”
沈巍然彎下腰，把她從蒲團上撈起來，抱在懷裡，一隻手從袖子裡抽出紅包，塞進她的小手裡：“瑤瑤新年好，爹爹祝你平安健康，快快樂樂地長大。”
大哥這般溫柔耐心，寵溺十足，是沈知閒從未見過的模樣。
他站在一旁靜靜看著，滿是羨慕。
同樣是拜年，同樣是沈家晚輩，弟弟得到的是句句嚴苛的立身訓誡，女孩子得到的卻是溫柔萬般的歲歲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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