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別去了。”
“都被打成這樣了，我還不能去找他討個說法？他到底把你當成兒子還是牲口？”.
沈佩文又急又氣，心口堵著滔天的火氣，用力想要掙開他的手，眼眶通紅。
“他怎能如此狠心！他這麼打你...打完便丟進陰冷柴房自生自滅，連日不管不問，他怎麼忍心！”
“去了能怎麼樣呢？”
沈巍然輕輕搖了搖頭，虛弱的動作牽扯到後背傷口，疼得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唇角卻扯出一抹淺淡又蒼涼的苦笑。
“其實你我心裡最明白他的。你去爭辯，隻是平白挨幾句訓斥。我…早就習慣了，如今也沒有多疼了，真的，姐...”
短短一句話，卻載滿了經年累月的委屈與隱忍，聽得沈佩文鼻尖猛地一酸，滾燙的淚水瞬間蓄滿眼眶，她連忙俯下身。
望著弟弟蒼白憔悴的臉，望著他眼底沉澱的荒蕪，聲音哽咽發顫，滿是心疼：
“小勝子，你說你這是遭的什麼罪？外人眼紅你是帥府長子，金窩裡生，銀窩裡長，小小年紀就領兵管事，走哪兒都有人喊一聲‘少帥’。他們隻看見你人前的威風，他們知道什麼？隻有姐姐心裡清楚，你從小到大，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委屈磋磨。”
她抬手，指尖輕輕拂開他額前被冷汗濡濕的淩亂碎發，語氣裡載滿悵惘：
“這帥府，外人瞧著是金窩銀窩，榮華富貴享不儘。可於你而言，從來都不是家，隻是一座囚住你的冰冷牢籠，把我好好的弟弟折磨成這副樣子。”
“若是真有來生，你千萬別再投胎到沈家來了。別再給沈其堯做兒子，別再受這無休無止的煎熬。”
沈巍然靜靜望著房頂，眼底沒有半分光亮。
高燒帶來的眩暈陣陣翻湧，後背的傷口隱隱傳來鈍痛，可他臉上早已沒了痛色，隻剩一片麻木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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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低笑了一聲，裹滿了經年的疲憊。
“還談什麼下輩子。”他氣息微弱，輕聲呢喃，“就連這輩子，我也早就後悔了。”
話音落罷，他緩緩閉上雙眼，屋子裡安靜下來，隻剩窗外微風偶爾掀動窗紙的細響，他嗓音輕得像風中殘燭，低低呢喃：
“姐，我想娘了。”
沈巍然沒有睜眼，睫毛微微顫著，眼角慢慢地滲出一滴淚來，順著他的太陽穴，滑進鬢發裡。
“若是真有下輩子，”他輕輕喘了口氣，語氣滿是認命的悵然，“我寧願生在尋常窮苦人家。”
“我能吃苦，能靠著一把子力氣養活娘。我可以去滄浪江上擺渡，去碼頭扛包，去做什麼都行，隻要能讓娘吃飽穿暖，不用看誰的臉色。”
他微微側頭，看向身旁眼眶通紅的沈佩文，輕聲問：“姐，下輩子，你還願意當我姐姐嗎？”
沈佩文心口驟然一抽，酸澀洶湧而上，堵得她喉嚨發緊，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哽咽得半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沈巍然自顧自說著，眼底盛滿了旁人看不懂的溫柔與向往：“我晚上掙了錢就回家，穿娘親手補了又補的褲子，吃姐姐蒸的熱騰騰的窩頭。日子清貧，卻堂堂正正，不用看人臉色，更不用骨肉相殘...”
他沒有再說下去,眼角又有一滴淚滑下來，無聲無息的，落進枕頭裡。
這番樸素至極的期盼，徹底擊潰了沈佩文最後的隱忍。
沈佩文再也忍不住，伏在床邊，把臉埋在臂彎裡，嗚嗚地哭出了聲。像當年母親走後，他們兄弟三人被接回帥府，她摟著小勝子躲在被窩裡，兩個人哭了一整夜。
哭了許久，她才勉強穩住情緒，抬手擦去滿臉淚痕，看著弟弟蒼白憔悴、滿目荒蕪的模樣，終於狠下心：
“小勝子，你走吧。別再待在這個家裡了。”
她聲音沙啞，滿是疼惜與決絕。
“你有手有腳，一身武藝，滿腹文采，去哪裡不能討一碗安穩飯吃？不管是去別處投軍，還是隱姓埋名做個教書先生，都比在這被人當牲口一樣作踐要強百倍。”
她想起交好的史密斯醫生，眼底燃起一絲希冀，連忙補充：“實在不行，我托史密斯幫你辦船票，你去美國吧，我的嫁妝還有這些年攢了一些私房錢，你拿著...”
沈巍然輕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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