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門外傳來兩聲布穀鳥叫聲，是小虎子發來的暗號。
沈知閒知道這是大哥沈巍然回來了，他渾身一緊，像隻被人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竄到供桌前，撲通一聲跪下去，順手抄起供桌上那根藤杖，雙手舉過頭頂，腰杆挺得筆直，低眉順眼，一副已經在這裡思過了很久、懺悔了很久、等待發落已久的虔誠模樣。
動作一氣嗬成，行雲流水，熟練得像是排練過無數遍，事實上，他確實排練過不止一遍。
他心裡打著十足的小算盤，早已摸透兄長的脾氣：隻要自己主動請罪、姿態放得端正，先一步認下過錯，沈巍然多半隻會訓斥幾句，象征性地敲打一番，從不會真的重罰。
這招他用了數次，向來穩妥。
這時府裡老管家陳伯早已迎到大門前，接過沈巍然脫下來的大氅，掛在臂彎裡。
他在沈家當了大半輩子差，什麼場麵沒見過，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心裡頭那杆秤比誰都準。老管家步子碎而穩，湊到沈巍然身側，壓低了聲：“大爺，您可算回來了。小爺一放學就把自己關在裡頭，一下午都沒出來，連口水都沒喝。”
沈巍然一身將官軍裝，腰間的武裝帶勒得緊實，勾勒出寬肩窄腰的利落線條，馬靴踏在青磚上，每一步都沉穩有力。
他腳步未停，目光落向前方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語氣平淡：
“他是放學回來了？依我看，他是逃學回來了吧。”
這話並非憑空揣測。早在一個時辰前，司令部的電話便急促響起。
那頭是北新城第一中學的校長，原本隻是學生缺課的小事，尋常時候不會特意叨擾，更別說直接打給北三省的最高行政長官，可近來城內學運此起彼伏，人心惶惶。校長深知眼前這位北三省安保總司令有多重視幼弟，唯恐沈知閒混跡在外卷入事端，一旦出了差錯，沈巍然怪罪下來，誰也擔待不起，思來想去，終究硬著頭皮把電話打進了司令部。
電話是副官李承宗接的，聽完校長的稟報，他捂住話筒，側身低聲向沈巍然回話：
“司令，小爺學校的周校長來電話，說三少爺下午沒去上課，不知去向。”
沈巍然彼時正埋首批閱公文，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淡淡問了一句：
“既然逃學犯錯，問一問校長，打一頓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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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宗心頭一緊，隻得硬著頭皮如實轉述。
電話那頭的校長嚇得連連擺手，再三解釋並非刻意告狀，隻是憂心小少爺的安危，一番客套寒暄後，才匆匆掛斷通話。
待聽筒歸位，沈巍然這才擱下筆，淡淡吩咐李承宗：“帶幾個人去街上四處看看，別真讓他在外頭遇上麻煩。”
李承宗領命上街搜尋，沒多時便在街口人群裡撞見了沈知閒。
四目相對的瞬間，沈知閒撒腿就要跑，李承宗幾步走過來，伸手穩穩扣住他的手腕：“我的小爺，別胡鬨了。校長都把電話打進司令部，說你下午整節課缺席逃學。司令讓我立刻找到你，帶回去回話的。”
沈知閒一聽這話，瞬間蔫了大半，連忙輕輕掙開他的手，眼底漾著熟稔的撒嬌討饒：
“別帶我去司令部，承宗哥！我大哥要是當著司令部一眾人的麵訓我，我這張臉以後往哪擱？”
“罵你？”李承宗挑眉看他，嘴角似笑非笑，眼底滿是了然。
他心裡對司令怎麼管束弟弟的事門兒清。真把沈知閒押去司令部，他當眾遭受的肯定不止一頓訓斥，沒準是一頓實打實的重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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