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來得很快。
沈巍然眼神微動,掠過一絲冰冷的了然。
他剛與林正青接觸,內部會議上韓靖邦等人的掣肘言猶在耳,這邊日本人的說客便已登門。
鬆本此人是他父親沈其堯當年的軍事顧問之一,中文流利,精通漢學,表麵上總是擺出一副溫和儒雅、關心中國發展的姿態,與父親私交甚篤,甚至曾手把手教過幼年的沈巍然劍道。
父親去世後,他雖返回日本任職,但每次來北新城,總會以長輩身份前來拜訪,那看似關切的問候、對時局的“指點”,實則句句藏著機鋒,無不是在試探沈巍然的態度和北三省內部的動向。
這份“舊誼”,早已成了包裹著政治糖衣的工具。
而今天他在這個敏感的時刻來訪,其目的,不言而喻。
沈巍然沉默片刻,聲音平穩無波:“知道了。你去讓三少爺起來,回自己屋裡去,再請夫人過去看看他的傷。”
他略頓了一下,像是經過思量,才繼續吩咐,語氣依舊淡然,卻將關切藏在了具體的安排之後:“告訴夫人,好好安撫,但規矩不能廢,晚飯…讓他用些清淡的。”
“是。”李承宗領命而去。
沈巍然整理了一下軍裝風紀扣,確保一絲不苟,這才邁步走向會客室。
會客室內,紅木家具沉穩厚重,壁爐裡的火安靜地燃燒著,驅散著北地春寒。
一位身著深色條紋和服,麵容慈祥,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老者端坐椅上,姿態卻依然帶著幾分日式的拘謹,正是鬆本參讚。
他見到沈巍然進來,立刻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用流利得幾乎聽不出異國腔調的中文說道:
“懷安,許久不見,風采更勝往昔了。”
沈巍然在他對麵坐下,姿態從容:“鬆本先生,別來無恙。”
侍女奉上茶點後悄然退下,會客室內隻剩下兩人。
鬆本慢條斯理地輕呷一口,細細品味。
“好茶。”他由衷讚道,目光緩緩抬起,落在沈巍然沉靜的臉上,那眼神裡帶著一種長輩審視子侄般的溫和與不易察覺的探究,“懷安,這讓我想起當年在你父親書房,與他品茗對弈的時光。那時你才這麼高,”他用手比劃了一個矮矮的高度,唇角噙著笑。
“就安靜地站在你父親身邊,捧著紫砂壺,為我們添水。轉眼間,已能獨當一麵,執掌這偌大的家業了。”
他輕輕歎了口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追憶與感慨:“懷安,我與你父親是至交,看著他一手打下這北三省的基業,也看著你從垂髫稚子,長成如今頂天立地的模樣。有些話,或許不中聽,但作為看著你長大的長輩,我思來想去,還是不得不講。”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推心置腹:“林正青…他靠得住嗎?江寧那邊,派係林立,今天與你稱兄道弟,把酒言歡,明天就可能因為內部鬥爭,將你輕易出賣。你一旦易幟,放棄了自主之權,就成了他們棋盤上的一顆棋子,進退不由自己。”
他觀察著沈巍然的神色,繼續加重語氣:“他們遠在南方,真當關東軍的刺刀頂到你胸口的時候,他們的援兵,能及時趕到嗎?到時候,流血犧牲的是你北三省的子弟,受損的是你沈家的基業啊。”
這番話,精準地戳中了沈巍然內心對南方政府最擔憂的地方。
鬆本話鋒一轉,描繪起另一幅圖景:“反之,若你與日本親善合作,帝國將全力支持你。我們可以提供你最先進的武器裝備,最充足的資金支持。屆時,你將是名副其實的‘江北王’,就像你父親當年一樣。這才是最符合你利益,也最符合北三省民眾福祉的道路啊。”
沈巍然靜靜聽著,指尖在溫熱的茶杯壁上輕輕摩挲,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既未動怒,也未表現出興趣。
鬆本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目光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關懷,又補充道:
“就連你那位聰慧的小弟弟知閒,也可以送到日本去接受最先進的教育。我們京都的學習院,或是東京的貴族學堂,都能為他提供最好的成長環境。畢竟,如你父親期望的那樣,孩子的未來,才是家族真正的希望,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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