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上，李承宗快速而清晰地彙報著情況。遊行的學生人數眾多，情緒激動，打出的橫幅上赫然寫著“停止內耗，南北一家”、“齊心抗日，還我河山”等字樣。他們高呼著愛國口號，正朝著司令部方向行進。
沈巍然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指節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祠堂裡幼弟蒼白痛苦的小臉，那藤條落下的悶響似乎還在耳畔回響。但他猛地甩了一下頭，仿佛要將這些私事的紛擾強行驅散。
他太清楚當前的局勢了。他剛剛嚴詞拒絕了日本領事的威脅，關東軍正虎視眈眈，愁找不到一個出兵乾涉的“完美借口”。
一次充滿激情卻可能失控的反日遊行，簡直是他們求之不得的機會！
他可以想象，日軍特務甚至浪人，很可能已經混入了遊行隊伍。他們隻需要在關鍵時刻製造一點混亂，挑起一點暴力，哪怕隻是扔一塊石頭……
屆時，早已在北新城外的日軍部隊，會立刻以“保護日僑生命財產安全”、“維護帝國尊嚴”為名，兵臨城下！
而他，還沒有完成軍隊的整合與現代化部署，內部韓靖邦等派係心懷鬼胎。
此時若倉促開戰，北軍麵臨的很可能是全軍覆沒、北三省徹底淪陷的結局！
他必須阻止這一切！必須在這火山爆發前，強行將其壓製下去！
哪怕……這意味著他要站在愛國學生的對立麵，去壓製這片赤誠的救國熱情。這種認知讓他心頭如同壓了一塊巨石，沉悶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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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很快抵達現場。隻見街道上黑壓壓地聚集了數百名學生，他們舉著用竹竿和白布臨時趕製的橫幅，墨跡淋漓，上麵赫然寫著：
“國家統一，匹夫有責！”
“外抗強權，內促統一！”
“易幟救國，還我河山！”
群情激憤，口號聲震天動地，如同洶湧的浪潮，衝擊著士兵們組成的人牆。
許多市民圍在周圍，神情複雜，有的眼中閃爍著支持的光芒，有的麵露擔憂竊竊私語，有的則恐懼地看著這失控的場麵，氣氛如同一鍋即將沸騰的滾油，隨時可能炸開。
沈巍然的到來，如同在沸油中投入了一塊冰，立刻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他走下汽車，挺拔冷峻的身影出現在眾人麵前，軍裝筆挺，肩章在日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
原本喧鬨的場麵有了一瞬間的凝滯，所有視線都聚焦在這位掌控北三省命運的年輕督軍身上。
學生們看著他，眼神中有期待他能登高一呼的熾熱，有審視他立場的謹慎，更有對他遲遲不表態的不滿。
就在這時，一個戴著眼鏡、麵容激動的男學生猛地向前一步，幾乎衝破士兵的阻攔，他揮舞著手臂，聲音因激動而嘶啞，向著沈巍然發出尖銳的質問：
“沈督軍！昔年嶽武穆背上‘精忠報國’四字，率嶽家軍揮師北上，直搗黃龍，那是何等的壯誌，何等的血性！而今您坐擁雄兵，鎮守北疆，難道就甘心偏安於此，眼睜睜看山河破碎、故土蒙塵，學那南宋小朝廷…偏居一隅，忍辱偷安麼？”
這質問如同利劍，直刺要害，也瞬間點燃了更多學生的情緒，附和聲、催促聲響成一片。
沈巍然看著那一張張年輕而激昂、甚至帶著幾分稚嫩決絕的麵孔，心頭如同被重錘擊中，五味雜陳。
他沒有立刻回答那學生的質問，而是深吸一口氣，在副官和沈浩軒警惕的護衛下，毅然登上了汽車的車頂，居高臨下，卻又仿佛將自己置於了所有目光的炙烤之下。
他舉起雙手，示意學生們安靜。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沒有斥責，沒有動用武力威脅，而是用一種沉重而真誠、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的語氣，朗聲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了騷動的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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