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絲稍縱即逝的孤寂與軟弱，很快被更強大的、幾乎已成本能的責任徹底碾碎。
他沈巍然，早已不再是那個隻能在父親書房裡默默咽下眼淚的少年了。
他是北三省的少帥，是必須時刻掌控全局、不容半分心軟、不容任何動搖的統帥！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恢複了慣有的、不容置喙的冷硬與決斷。
他沒有起身，依舊保持著跪在地上的姿態，隻是脊背挺得如同繃緊的弓弦，沉聲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刀刃，傳了出去：
“來人！”
門外靜立已久的副官李承宗應聲而入，腳步輕捷，軍靴落地無聲。
沈巍然依舊跪在地上，目光平視前方，並未看沙發上氣息奄奄的弟弟，聲音卻已冷硬如鐵石：“李副官，把沈浩軒，押送軍法處！嚴加看管，等候處置！”
這話擲地有聲，不僅李承宗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頓，連盛怒中的沈輔臣也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侄兒！
“你……你說什麼？！”沈輔臣氣得渾身發抖，幾步搶到沈巍然麵前，指著他鼻子，“沈巍然！你瘋了？！這是你親弟弟！你當真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沈巍然麵無表情，隻是重複道：“軍法如山，不容私情。”
“好！好一個軍法如山！好一個不容私情！”沈輔臣怒極反笑，眼中幾乎噴出火來，“我看你是官當久了，心也跟著鐵石了！這兄弟鬩牆、骨肉相殘的戲碼，古往今來，哪一朝少得了？你沈巍然如今，也要學那玄武門前的‘帝王手段’了嗎？！”
話音未落，他竟揚起蒲扇般的大手，帶著一股惡風，對著沈巍然的臉，狠狠扇了過去！
“啪！”
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在寂靜的休息室裡炸開！
這一巴掌力道十足，沈巍然被打得頭猛地偏向一側，臉頰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指印，嘴角也滲出血絲。但他依舊跪得筆直，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老叔！”趴在沙發上的沈浩軒見狀，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掙紮著滾下沙發，踉蹌著撲到沈輔臣腳邊，也顧不得身上的劇痛，“噗通”一聲跪下，死死抱住沈輔臣的腿，聲音嘶啞地哀求：“老叔！別打大哥！是浩軒的錯！全是浩軒不爭氣！大哥罰我，怎麼罰我都認！大哥罰的對，您別打他！”
他此刻一心隻想護著大哥，全然忘了自己才是那個被打得半死不活的人。
沈輔臣低頭看著腳邊這兩個侄子，一個被打得跪在地上卻依舊倔強冷硬，一個渾身是傷卻還在替兄長求情，心中又是痛惜又是惱怒，更多的是對沈巍然這油鹽不進、鐵石心腸做派的憤恨。
他指著沈巍然的鼻子罵道：“你看看！你看看浩軒！到現在還護著你這個沒心肝的大哥！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呢？！你是想弄死你親弟弟嗎？！你個混賬東西！”
沈巍然緩緩轉回頭，抬手用指腹抹去嘴角的血跡，目光沉靜地迎上沈輔臣的怒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老叔，‘棍棒底下出孝子，嚴法方能治軍國’，這是父親和諸位叔伯從小教我的道理。今日浩軒所為，家法，不能饒；軍法，更不能赦。”
休息室的門敞開著，雖然厚重的門扉遮擋了內裡的情形，但這番對話，連同那清晰的耳光聲與皮帶抽打聲，早已毫無遮掩地傳到了外麵花廳每一個豎起耳朵的人耳中。
“好好好，好一個軍法家法！”
沈輔臣猛地提高了嗓門，聲音洪亮如鐘，每個字都像重錘般砸出去，確保連最角落的人都能聽得真真切切：
“不就是二十萬大洋嗎？！啊？！”他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不容置疑的氣勢，“值得你沈司令下這般死手？！他再不成器，也是我親侄子！是咱們老沈家正兒八經的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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