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閒得了那匹小白馬,心裡歡喜得緊,陪著它在馬廄旁的空地上玩了小半個時辰,又是喂草料,又是小心翼翼地牽著它溜達,身上不免沾了些塵土,額上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眼看天色漸晚,管家陳伯尋了過來,慈愛地招呼道:“小爺,玩了一身汗,該去洗洗了,仔細著了涼。熱水已經給您放好了。”
沈知閒這才戀戀不舍地把小馬交給馬夫,跟著陳伯往自己院裡走。
他一向怕熱得厲害。
晚上睡覺,若是穿了衣服,必定輾轉反側,不消半刻就能把被子蹬到床腳,非得光溜溜地縮在薄被裡才覺舒坦。
這洗澡水也是一樣,尋常人覺得驅寒解乏的溫熱,落在他身上,便覺得像裹了層密不透風的棉絮,悶得心頭發慌,連喘氣都不暢快。
一進浴室,裡頭早已是熱氣氤氳,白蒙蒙的水霧貼著瓷磚牆緩緩流淌,鏡麵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陳伯用手肘內側細致地試了試浴缸裡的水溫,轉身對跟進來的沈知閒溫言道:“小爺,水溫剛好,不冷不燙。您快些進去吧,泡一泡,驅驅寒氣,洗完了正好趕上用晚飯。”
沈知閒湊到浴缸邊,伸出一根手指飛快地蘸了一下水麵,立刻縮回來,小臉皺成一團:“陳伯,燙!太燙了!加點涼水!”
陳伯好脾氣地笑著:“小爺,這水溫不燙,正合適,驅驅寒氣。您看您剛才出了汗,又在外頭吹了風,用熱點兒的水泡泡,身上舒坦。”
“就是燙!我不洗!”沈知閒來了少爺脾氣,抱著胳膊,光腳站在冰冷的瓷磚地上,死活不肯往浴缸裡邁腿,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我要加涼水!加好多好多涼水才行!”
平日裡大哥在家,他或許還不敢這般放肆。
可今天大哥正陪著遠道而來的楚大哥在前廳說話,想來一時半會兒顧不上他這邊。
而且楚大哥來了,大哥心情似乎也不錯,眉宇間那慣常的冷峻都化開了些許。
沈知閒心裡那根時刻緊繃的弦,便不自覺地鬆懈了幾分,這點被驕縱慣出來的小性子,便趁機冒了頭。
陳伯無奈地歎了口氣,拿起旁邊的水瓢,又往浴缸裡小心兌了些涼水,攪勻了,再次伸手試過,好聲好氣地勸道:“小爺,您再摸摸看,這回真的不燙了,溫溫的正好。再兌可就要涼了,仔細著涼。”
沈知閒狐疑地伸出手指,飛快地又碰了一下水麵,立刻縮回來,小嘴撅得老高,帶著不依不饒的撒嬌意味:“還是熱!陳伯,就再加一點點嘛,一點點就好!”
“小爺,這……”陳伯臉上顯出幾分真實的為難。他知道這小祖宗怕熱的毛病,可更深知春寒料峭,若是水太涼激著了,回頭發起燒來,自己可擔待不起。
他彎下腰,聲音放得更柔,“真的不能再加了,您看這水汽都沒剛才足了。乖,快進去吧,泡一泡身上就舒坦了。”
“我不管!就要加!不加我就不洗了!”沈知閒見陳伯不肯依他,那點少爺脾氣徹底上來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任性妄為的固執。
他光著腳丫在濕漉漉的瓷磚地上踩來踩去,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小臉因為賭氣而微微發紅,一副“你不依我,我就跟你耗到底”的無賴模樣。
陳伯正想再哄勸兩句,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浴室門口多了一道身影。他心頭一跳,到了嘴邊的話立刻咽了回去,連忙不動聲色地、輕輕拉了拉還在鬨騰的沈知閒的胳膊。
沈知閒正沉浸在自己“反抗成功”的小小得意裡,胳膊被一拉,還不耐煩地想甩開,聲音裡滿是不耐:
“哎呀陳伯!你別拉我嘛,我就要涼水,今天不給我加夠了我就不……”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察覺到陳伯拉他的力道裡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提醒意味,而且陳伯的臉色似乎也有些不對。
他下意識地順著陳伯低垂的目光,抬起頭,朝浴室門口望去。
隻見大哥沈巍然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身上還穿著那件深灰色長衫,負著手,臉上沒什麼表情,正靜靜地看著他。
浴室裡氤氳的熱氣似乎瞬間凝結成了冰碴子。
沈知閒所有的聲音都卡在了喉嚨裡,方才那股子鬨騰勁兒如同被戳破的氣球,“噗”地一下泄得乾乾淨淨,隻剩下無邊的驚恐和冰冷,瞬間從腳底板竄到了天靈蓋。
他光著的身子暴露在微涼的空氣裡,此刻卻感覺不到冷,隻覺得被大哥那平靜無波的目光掃過,比任何滾燙的熱水或刺骨的冷水都要讓人難熬。
陳伯連忙低下頭,悄無聲息地退到了一邊。
沈巍然這才緩緩踱步,走了進來。他走到浴缸邊,俯身,伸出手,探了探水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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