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浪江下遊,石家村。
石寡婦知道大堤要守不住了。
她把最後一把麩子摻上野菜,熬了一鍋照得見人影的稀湯。
三個孩子圍在破鍋邊,眼巴巴地看著,最小的女兒才三歲,吮著手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裡翻滾的菜葉。
“喝吧,喝暖和點。”石寡婦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喝完了,娘帶你們……往山上跑。”
她聽著遠處傳來的聲音。
冰層擠壓的呻吟,像巨獸磨牙;隱約的哭喊,那是還沒撤走的人在絕望中哀嚎;還有風裡的土腥味,越來越重,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也聽見了自己心臟擂鼓般的巨響。
她知道自己在騙孩子,也在騙自己。
孩子太小了,最大的兒子才十歲,最小的女兒路都走不穩。上山?這冰天雪地的山路,他們能走多遠?洪水衝過來,最多一盞茶的功夫。
可她還能做什麼呢?總得給孩子一點念想,總得在死前,讓他們肚子裡有點東西,暖暖和和地走。
“娘,你先走吧,我看著弟弟妹妹。”
老大開口了。十歲的孩子,聲音還帶著稚氣,卻已有了大人的沉重。
他什麼都懂。他看見娘轉過身偷偷抹淚,聽見村裡老人說“這壩撐不住了”,他知道如果母親帶上兄弟三個人的話,其實一個也活不了。但是娘要是自己走,可能還來得及上山。
石寡婦摸摸老大的頭,頭發硬茬茬的,像他爹。她搖了搖頭,沒說話。
她男人是前年死的,死在了不知道哪場軍閥混戰裡,連屍首都沒送回來,隻捎回來一句口信和兩塊銀元。
剩下這三個孩子,她在丈夫的衣冠塚前,答應要好好照顧孩子長大。
孩子是她這兩年活下去唯一的念想,是她熬過每一個漫漫長夜的理由。她怎麼可能自己走?
看著孩子們小口小口地啜著稀湯,她特意加的最後一把柴,屋裡隻剩下吸溜聲和灶膛裡柴火的劈啪,他想讓屋裡多點暖意,也讓孩子們走的時候,別太冷。
爆炸聲就是這時傳來的。
一連串沉悶的轟鳴,從上遊方向滾過來,震得地皮都在顫。破碗裡的湯漾起一圈圈漣漪,灶台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
石寡婦手一抖,湯勺掉進鍋裡,滾燙的湯濺到她手上,她卻渾然不覺。
她猛地站起來,衝到門口,三個孩子嚇得抱作一團。
門外,天色已經大亮。她看到的是令她終身難忘的景象。
上遊方向,那座平日安靜的分流支壩處,騰起一團巨大的泥黃色煙塵。緊接著,一道渾濁的洪流像掙脫了鎖鏈的惡龍,咆哮著從炸開的缺口傾瀉而出!
滄浪江水竟倒流回去,衝向東南方向,那裡是丘陵環抱的穀地,是韓參謀長的“靜園”莊園所在。
石寡婦扶著門框,腿軟得站不住。
她看著那道恐怖的洪流與自己擦肩而過,奔騰著,嘶吼著,卷起沿途的樹木、土石,義無反顧地撲向遠方那片青磚綠瓦。
她甚至能隱約看見,莊園裡那些精致的亭台樓閣,在洪水的第一波衝擊下,就像孩子搭的積木一樣,無聲地坍塌、淹沒。
死神在最後一刻,硬生生拐了個彎。
大兒子跟出來,怯生生地問:“娘,還跑嗎?”
石寡婦沒回答。
她慢慢走回屋裡,灶膛裡的火已經快熄了,隻剩幾點微弱的紅光。那鍋還沒喝完的稀湯,在破鍋裡靜靜地漾著。
然後,她拿起勺子,把鍋裡剩下的湯,均勻地分到了四個碗裡——包括她自己那碗。
“不跑了。”她端起碗,聲音依舊很輕,那聲音裡,有一種劫後餘生的顫抖,更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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