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浩軒脫口而出：“覺著我大哥是家道中落、懷才不遇的貴公子，激起了她一番‘拯救’的俠女柔腸？”
“千金買笑，博君一展顏。”楚泊遠頷首，語氣複雜，“她哪曉得，懷安那沉鬱，不是為著一家一姓的得失。那是身後有日本人的槍炮頂著腰眼，前頭有韓靖邦那幫老狐狸在錢糧命脈上使著絆子，懷裡還揣著關乎幾十萬人生計的瓷廠鐵路藍圖！他不笑，是因這個年紀肩上便壓著整個北三省的重擔！”
沈浩軒臉上殘餘的笑意徹底散了，心底那點促狹的興奮也化為沉甸甸的酸澀。
他想起大哥書房裡徹夜不滅的燈，想起那些被韓靖邦以“財政艱難”為由擋回來的計劃書，想起地圖上被日軍演習圈紅的地點…
楚泊遠將他神色變化儘收眼底，眼裡掠過一絲欣慰。
他從容起身，指尖拂過西裝袖口細微的褶皺，方才講故事時那鮮活的神采漸漸斂去，又恢複了素日溫雅持重、滴水不漏的模樣。
“好了，閒篇扯完。”他瞥了一眼鎏金懷表，“時辰不早，我尚有件要務，得先走一步。點心記得用，酒也莫要糟蹋了。”
見沈浩軒仍怔坐著，眼神裡還殘留著對探究大哥往事未儘之意，便又緩聲添了一句，“聽話，若日後得空，楚大哥再同你講講懷安在講武堂的舊事，還有他第一次帶兵剿匪的詳情好不好？”
沈浩軒見他言語竟帶著點哄勸幼童的意味，下意識地想撇嘴反駁，卻隻別過臉，梗著脖子，從鼻腔裡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楚泊遠行至門邊，手已搭在銅把手上，又回眸看向沈浩軒，意味深長地添了一句：
“浩軒，今日同你說這些，是想叫你知曉，懷安他也是血肉之軀，不是廟裡供奉的泥塑金剛。莫總將他捧得太高，看得太無所不能。試著多信他幾分，也試著……讓他多知曉你幾分。兄弟之間，原不該隔著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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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罷，他輕輕拉開房門，身影悄然而逝。
楚泊遠離開後，沈浩軒獨坐良久，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低聲咕噥了一句：“多管閒事……”
他盯著那碟點心看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拈起一塊點心放入口中。
甜糯的豆沙餡在舌尖化開，帶著江南特有的細膩溫潤，與北地的粗獷截然不同。
他又端起那杯已然微涼的花雕，一飲而儘。酒液入喉，餘一絲淡淡的回甘和暖意，仿佛也化開了些許胸中塊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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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但司令部大樓內依舊燈火通明，電話鈴聲、電報機的滴答聲、軍官匆匆的腳步聲交織成一片緊張的背景音。
淩汛雖已初步控製，但後續的堤防修複、災民安置、春耕保障、預防疫病……千頭萬緒，如同一張巨大的網，兜頭罩下，每一項都刻不容緩。
沈巍然的辦公室裡，文件堆積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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