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沈巍然猛然抬頭，知道老叔要說什麼，脫口而出的否認斬釘截鐵。
燭火在他驟然抬起的眼眸中劇烈跳躍，那裡麵隻有一片被誤解灼傷的痛楚與坦蕩。
“老叔，”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字字清晰，仿佛每個字都用儘了力氣，“您怎麼會這麼想？巍然從來沒有記恨父親...”
“那你就別讓一時衝動的‘義氣’，害了你自己，更害了你父親留下的基業，害了咱們整個沈家和北三省！！”
“老叔。”沈巍然的聲音穿透祠堂凝重的空氣，異常清晰。
“您說的，魏然都明白。其中的利害，魏然也並非不知。”
他背上的傷處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但吐出的字句卻平穩而堅定。
“隻是……國難當頭，強敵環伺，內部分崩。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事，更需立非常之信。”
他稍作停頓，吞咽下喉間的血氣，繼續道：“林公親自北上，以誠相待，歃血為盟。他要的不止是北三省的旗，更是我沈巍然這個人，這份心。”.
“你胡說！”
又一記藤杖攜著風聲落下，沈巍然肩背肌肉驟然繃緊，硬生生扛住，聲音紋絲未變：
“這兄弟名分，是束縛，也是力量。至少在此刻，在需要凝聚全力、共禦外侮的關頭，它比任何冰冷的條約，都更有分量。”
他忍著背上層層疊加的痛楚，對著沈輔臣，也對著父親的靈位，深深一拜：“老叔的肺腑之言，小勝子銘記於心，必當時時警醒。但這條路，既已選定，魏然便會走下去。是福是禍，是成是敗，我沈巍然…一力承擔。”
最後，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仿佛在陳述一個早已想透的結局：
“若我的部隊、我的犧牲，真能助他一臂之力，驅逐外寇，護我山河…那麼，就算將來被他算計了，利用儘了，甚至死在這條路上…”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決絕：
“我也認了。隻要這片土地能得安寧，這條命，給他便是。”
沈輔臣怔怔地看著他，這個自己看著長大、如今已羽翼豐滿、意誌如鐵的侄子，眼中翻湧的怒其不爭、憂心如焚，最終都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與蒼涼。
他知道，自己再也勸不動了。
他顫抖著手指了指沈巍然，又指向沈其堯沉默的靈位，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卻隻化作一聲沉重到極點的歎息，仿佛瞬間抽乾了所有氣力。
“咣當”一聲，那根沾著些許血跡的藤杖從他鬆脫的手中跌落，在青磚地上滾了兩圈，停住。
他不再看沈巍然，轉身，步履沉重地向外走去，背影在燭光下拉得老長，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頹唐。
就在他即將邁出祠堂門檻的刹那，他停住了，沒有回頭，沙啞的聲音混著夜風飄了回來：
“韓靖邦……還有那幾個老家夥，你一個都不許動。”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壓而出：
“或許那也是你將來，萬一…還能用來稍微製衡一下那位‘義兄’的、最後一點本錢。若是連他們都沒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隻是留給沈巍然一個愈發佝僂的背影，然後，徹底融入門外的黑暗，腳步聲漸行漸遠，終不可聞。
祠堂內，死一般的寂靜重新降臨。
沈巍然依舊跪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如同孤崖上的青鬆。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
背上的劇痛此刻清晰地泛上來，他能感覺到襯衫布料之下，有幾處已然被打破，溫熱的黏膩正緩緩洇開。
他一手撐地，一手扶著供桌邊緣，極其緩慢地站了起來。動作牽扯到傷口，讓他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但他眉峰未動。
站穩後，他最後看了一眼父親的牌位和那跳躍的燭火，眼神複雜難明。
隨後，他將那件疊放整齊的軍裝外套，重新披回肩上，仔細係好每一顆銅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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