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菜端上來，紅燒肘子、清蒸鱸魚、四喜丸子……沈浩軒都不稀罕，筷子都懶得伸。直到一盆栗子燉雞被擺上桌，他那雙眼睛才亮了起來。
栗子！他頂頂愛吃的！
他立刻抓起筷子，伸向那盆雞。可那兩根烏木鑲銀的筷子到了他手裡，就跟兩截不聽話的柴火棍似的，怎麼都使喚不好。
他夾一下，栗子滑了；再夾一下，又滑了；第三下乾脆戳進湯裡，濺出幾點油星，落在桌布上，洇開小小的印子。
沈巍然正在同馬占江應酬，麵上端著得體的笑，嘴裡說著“馬叔叔客氣”，餘光卻一刻也沒離開過身旁那個毛手毛腳的小東西。見他這般沒規矩，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蹙，偏過頭，遞過去一記眼風，那目光沉沉的，帶著長兄的威嚴與警告。
沈浩軒正跟那顆不聽話的栗子較勁，壓根沒瞧見。等他終於放棄掙紮，抬起頭來，正對上大哥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他眨巴眨巴眼，還當大哥是關心他，咧開嘴衝人笑了笑，露出一顆剛換的小豁牙。
沈巍然見他這副渾不在意的模樣，倒也沒吭聲，隻伸過筷子，穩穩地夾起一顆金黃的栗子，輕輕放進沈浩軒麵前的碗裡。
沈浩軒一愣，旋即喜滋滋地低頭，一口咬下去，軟糯香甜，吃得他眉眼都彎了。
可一顆栗子哪夠？他吃完，眼巴巴地盯著那盆雞，又偷偷瞄一眼大哥。
大哥正同馬占江說話，沒瞧他。他隻好伸出筷子，再去夾，栗子又滑了，湯又濺了。
沈巍然餘光瞥見，卻沒再動。席上這麼多人，他總不能回回盯著這一道菜給他夾。
沈浩軒試一回，滑了。再試一回，又滑了。第三回，那顆栗子分明已經被他夾住了，眼看就要送到嘴邊，“啪嗒”一聲，又掉回湯裡，濺起的湯汁落在他新袍子上，洇出幾塊深印子。
沈浩軒急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扯著嗓子喊起來：“來人！把這盆菜給我端過來！”
滿座皆是一靜。
沈巍然臉色微沉，在桌下抬腳，不輕不重地踢了他一下。
沈浩軒正梗著脖子等下人過來端菜，被這一踢，當即叫出聲：“大哥，你踢我做什麼？”
沈巍然眼皮都沒抬。
沈浩軒卻不依不饒，小臉漲得通紅，嘴巴撅得能掛油瓶：“我在家就是這麼吃的！爹爹在的時候，我想吃什麼，都叫人端到我麵前來！”
沈巍然緩緩側過臉來，目光落在弟弟那張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臉上。他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可那平和裡頭，卻壓著些叫人脊背發緊的東西。
“浩軒，外頭席麵上，沒這個規矩。好好吃飯。”
沈浩軒一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大哥那目光看得莫名其妙地有些心虛。可他又說不清自個兒心虛什麼，他明明說的都是實話，這就是他家，也不是什麼外頭，在家可不就是這樣？
他癟著嘴嘟囔：“什麼規矩不規矩的…這是我家…”
沈浩軒這話一出口，席間的空氣便滯了一滯。
沈輔臣正端著酒盅與馬占江說話，聞言目光淡淡掃過來，在那兄弟倆身上停了一停。
沈巍然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又夾了一顆栗子，一顆雞肉，穩穩放進沈浩軒碗裡。
“吃吧。”
沈浩軒低頭看看碗裡，又抬頭看看那盆離他兩步遠的燉雞，那盆本該端到他麵前來的燉雞。他心裡那股子氣還沒消呢，大哥踢他一腳的事，他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他撇了撇嘴，筷子一扔，直接伸出那隻白嫩嫩的小手，五根手指頭往碗裡一抓，把那顆栗子攥在手心裡，然後——
“啪。”
金黃的栗子落回湯盆裡，濺起幾點油花，落在桌布上，落在盤子邊沿，也落在沈巍然青筋微凸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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