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坐等開席,顧時目光平視前方,一邊聽著某人的聲音,一邊與旁人談笑風生。
賓客們無非是想打探聖上心意,好提前周旋,或是攀附新貴,讓自家在京城根基更穩。
顧時遊刃有餘地應付著,卻滴水不漏。
他向來不苟言笑,即便玩笑似的問話,也帶著審犯人般的銳利。
話從他口中一出,賓客們不敢隱瞞,如同布袋漏了底,三兩下便全交代了。
一圈問下來,眾人這才發覺,偷雞不成,反蝕把米。
長隨在一旁暗暗替他們捏了把汗。
錦衣衛鎮撫使的嘴,向來密不透風。本來安安生生吃頓飯便罷,偏要湊上去套近乎,這下可好,反倒讓皇上知道了不少事。
誰不知錦衣衛是皇上最得力的心腹,一舉一動皆承聖意。
【糟了,這一桌全是侯府貴人,嬤嬤沒告訴我具體喜好……】
侯府貴人,她指的便是他這一桌了。
生辰宴的主角,二弟顧林,就坐在他身旁呢。
顧時心想,好在這些男子對吃食並不講究,就算挑剔,也隻在酒上做文章,應當不會注意到柴扉。
等了好一會兒,上菜的丫鬟們魚貫而入,一盤盤菜肴行雲流水般呈了上來。
顧時並未側目,僅憑餘光便已察覺,柴扉並沒有在他這桌上菜。
【二老爺夫人、大小姐、三小姐、二奶奶……得仔細認認,可不能搞錯】
這時,侯府二公子顧林特意起身舉杯,朝顧時敬道:
“兄長公務繁忙,能撥冗前來參加小弟的生辰宴,實是榮幸,弟弟先敬您一杯。”
兄長參加弟弟的生辰宴,本是常理。
顧林卻偏要以壽星之姿主動敬酒,在眾人麵前擺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
倒像是顧時平日苛待了這位繼弟一般。
這等小心思,用在旁人身上或許還能過過癮,可顧時本就心煩,此刻更覺可笑。
他麵上笑意未減,從容接道:
“前幾日我連夜處置公務,便是為了趕上你的生辰宴。父親都來了,我豈能失禮?”
若不是看在父親的麵子上,我根本不會來。
顧林臉色一黑,卻還得在眾人麵前強撐笑容。
那笑燦爛又僵硬,整張臉都有些扭曲,隻得仰頭灌下酒,訕訕坐了回去。
實力懸殊,一回合便敗下陣來。
眾人眼睛都是雪亮的。
往日顧時還顧著體麵,願與顧林裝一裝兄友弟恭,今日卻是連裝都懶得裝了。
一杯烈酒灌下,胃裡隱隱灼燒,更添煩躁。
就在這時,圍屏錦緞的另一側,忽然響起一道尖利的女聲:
“大膽賤婢!我吃了蝦就身上起疹子,你這是要害我命?”
【四小姐不能吃蝦,她對蝦過敏!】
一道熟悉的嗓音輕輕響起,柔軟中帶著惶恐:
“奴婢知錯,不慎放錯了位置,絕不敢謀害四小姐!”
她像是嚇壞了。
顧時呼吸微頓。
此刻賓客滿堂,他不能起身替她解圍。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可顧時隻通國法,後宅這些規矩,他並不熟悉。
她做錯了事會受怎樣的罰?
這時,老夫人緩緩開口:
“一個奴婢罷了,何至於讓四丫頭動這麼大肝火?”
這麼多人看著,侯府的體麵還得留。
四小姐的生母三夫人也順勢接話:
“母親說得是。奴婢做得不好,讓嬤嬤們慢慢教便是。這是哪個院的?領下去吧。”
話似緩和,實則步步緊逼:哪個院子教出來的丫鬟,如此不懂規矩?
鄒嬤嬤連忙上前,溫聲笑道:
“是奴婢管教不周。”又轉向柴扉,低聲道:
“你先退下。”
柴扉聽得明白,此刻不宜多言,免得越說越錯。
見有人出麵維護,她低頭應道:
“是。”
隨即匆匆離去。
【忙活一天,算是白乾了……好在保住了小命。錢,再找機會賺吧。】
顧時眼尾微動,餘光輕掠。
倒是苦中作樂,心態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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