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璞玉藏鋒、春秋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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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植喃喃自語，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身為海內大儒，北中郎將，他一生閱人無數，求賢若渴。見此良才美質，焉能不喜？
但這份喜中，還摻雜了太多苦澀與憂慮。
他想到的是洛陽那座巍峨但已腐朽的宮殿，是龍椅上那位貪圖享樂、多疑善變的天子，是朝堂上那些隻顧黨爭傾軋、罔顧國事的袞袞諸公，是圍繞在皇帝身邊、如蛆附骨的閹宦權閹。
若他據實以奏，將真定之治、葉久安趙雲之能如實稟報，會是何等結果？
陛下或許會一時高興，加以褒獎，甚至可能召見。但然後呢？葉、趙二人出身寒微，驟然得此殊榮，必成眾矢之的。那些嫉賢妒能的朝臣會如何攻訐？十常侍之流會否想將其收為鷹犬，或視為威脅而除之？
更重要的是，此等大功卻又牽扯擅自掌權、陣斬前官的汙點，在講究名分、喜好羅織的朝堂上，足以成為政敵攻訐的絕佳把柄。到時候，莫說封賞，能保住性命、不被下獄問罪，已是萬幸。
“如實稟報，恐非愛之，實乃害之。”
盧植長歎一聲。他是忠，但忠的不是某任皇帝，而是煌煌漢室。他希望朝廷能得良才，重振社稷。但他更清楚，如今的朝廷已非良木。將葉久安、趙雲這等尚未長成的棟梁之材過早置於洛陽那潭汙濁不堪的渾水之中，隻怕未被重用，便已折戟沉沙，白白糟蹋了這塊璞玉。
可若不提二人，這奏報又與李邵那等浮誇虛文何異？陛下雖非明君，但也不傻，尤其是經曆了黃巾之亂的驚嚇，對各地奏報的真偽尤為敏感。自己以剛正聞名，若奏報與李邵雷同，陛下縱不深究，心中也必會存疑，對自己日後的進言乃至平叛大局，都非好事。
盧植目光漸凝，思路逐漸清晰。陛下和朝堂諸公想聽什麼？他們想聽的是賊勢已衰、大局在握，是將帥用命、士氣可用，是符合他們認知的可以理解的合理功勞，而不是超出想象的、近乎傳奇的個人能力與奇跡。
他提起筆，蘸飽墨，略一沉吟，開始書寫。
奏疏開篇，先簡要彙報了一下廣宗前線戰事平穩，破之在即，以安帝心。隨即筆鋒一轉，切入冀北之事。
“臣奉密旨，察冀北情狀。自廣宗北上，所過郡縣，瘡痍滿目，然亂象漸戢，不複去歲之洶洶。此乃陛下天威所至，亦賴州郡官吏勉力維持，百姓厭亂思安...”
接著，寫到常山郡真定縣。
“尤以常山為著。該地去歲冬曾遭黃巾賊酋常安部襲擾，賊眾號稱甚囂，實不過糾合亡命、裹挾流民數千，器械不全，號令紊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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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定縣令趙衛病危，幸賴真定縣代理縣令葉久安、縣尉趙雲，糾合鄉勇，激勵士民，憑城固守。賊首驕狂，輕敵冒進，被陣前斬殺，賊眾遂潰。此戰，斬獲有限，然賊酋授首，於地方士氣提振頗巨...”
“葉久安，本郡士人，年未弱冠，然處事勤勉，略通文墨；趙雲，真定人，勇力過人，忠直敢戰。二人臨危受命，暫攝縣事，於賊退後，安輯流亡，繕治城防，邑內稍安。然究屬權宜，且年資尚淺...”
奏疏最後，盧植點出關鍵，
“臣觀冀北之定，非真定一縣之功，實乃賊勢本虛，各郡縣守令聞真定小挫賊鋒，人心遂安，紛紛效仿，勉力守禦，賊遂不得逞。此中，士氣之重，尤甚於兵甲。真定之事，功雖微末，然於鼓舞北地人心，其效不可小覷。”
“今真定縣令空缺，郡中一時無合適人選。葉久安既暫代縣事，未有大過，且於安撫地方尚有微勞。臣鬥膽，可否請旨，即以其補真定縣令缺，趙雲補縣尉缺，以示朝廷不棄微功，激勵地方之意？如此，名分既正，亦利其儘心任事。”
任命縣令這種事，以盧植的官職可以直接確定，但嘉獎功臣的事，還是留給陛下做吧。
奏畢，盧植放下筆，長長舒了口氣。這份奏疏虛實結合，既回應了皇帝的探查，又將葉、趙二人可能引起的關注和嫉妒降到了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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