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星螢流火照天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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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邙山的夜，暗沉得仿佛能吞噬一切。混亂的廝殺、火焰、血腥，似乎都被這重重山巒隔絕在外，隻留下死一般的寂靜及無孔不入的陰冷與濕氣。
一處背靠峭壁的狹窄石坳裡，兩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枯草與落葉中瑟瑟發抖，像暴雨中兩隻失去巢穴的幼鳥。正是失蹤的少帝劉辯，與陳留王劉協。
一天一夜的亡命奔逃，耗儘了他們長期養尊處優得來的稀少氣力。象征無上權柄的龍袍袞服已被荊棘撕裂成襤褸的布條，冕旒不知丟在了何處，發髻散亂，兩張稚嫩的臉上，塵土、淚痕、擦傷混作一團。
唇喉有些乾裂，每一次吞咽都帶來細微的灼痛。腹中空癟，饑餓像一團火從內而外地灼燒著他們。然而這一切都比不上茫然無措的恐懼。
他們被平日在宮中頤指氣使的讓父如喪家之犬般拖了出來，在根本不存在路的山林裡跌跌撞撞，躲避著任何一點風吹草動，仿佛身後有無數索命的惡鬼。跟著跑出來的宦官們驚恐的絮絮低語不斷鑽入兩位皇室的耳朵裡，何進死了，宮中上下被袁紹屠殺，母後也不知死活...
但讓父說了，他會帶我們到安全的地方，會帶我們回皇宮的，劉辯兩兄弟互相打氣，試圖以此消滅心中的絕望。
就在這時，幾個被派出去探路的小黃門連滾帶爬地回來，帶來令人絕望的消息：所有下山的路口，甚至他們準備走的一條獸徑，都被手持火把、刀槍鮮明的兵卒封死了！星星點點的火把正連成一片死亡的羅網，不斷向山上蔓延。
被找到了...隻是時間問題了。
張讓、段珪等幾個僅存的大璫，麵如死灰地交換著眼神。他們知道，一旦落入袁紹或任何一方兵馬手中，等待他們的將是比死亡痛苦萬倍的酷刑與折辱。最後的僥幸，徹底崩斷。
“陛下...老奴萬死...不能再伺候陛下了...”張讓轉向石坳，顫巍巍地跪下，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叩首，額頭碰在冷硬的山石上，發出悶響，血淚縱橫。
張讓解下腰間早已乾癟的水囊，又哆哆嗦嗦地從懷中掏出兩塊沾著汙跡的胡餅，珍重地放在一塊稍顯乾淨的石頭上，“這點微末之物...陛下，陳留王...千萬省著些，或許...蒼天有眼...”言語已支離破碎，隻剩絕望的氣音。
段珪等人也默默跪倒，叩首，留下身上所有勉強能入口的東西，像在進行一場沉默的葬禮。
“讓父！段常侍！你們要去哪？”年幼的劉協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帶著哭腔問道。
張讓抬起被淚水與塵土糊滿的老臉，對著這兩個他看著長大的天潢貴胄，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嘶聲道：“老奴...去為陛下與陳留王探一探路。陛下...千萬保重！陳留王...保重！”
話音未落，張讓猛地轉身，向麵前漆黑的懸崖縱身一躍！身影瞬間被濃稠的黑暗吞沒，隻有衣袂裂空的短促尖嘯，
片刻後，
砰。
劉辯已經發不出聲音，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瞪大了眼睛。
段珪慘笑一聲，亦是對著兩位皇子一揖，緊隨其後，躍下懸崖。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砰、砰、砰。
這些曾經權傾朝野的宦官，接連不斷地消失在懸崖上。一聲接一聲的悶響，狠狠砸在劉辯和劉協早已不堪重負的心弦上。
石坳中，劉辯和劉協緊緊抱在一起，指甲掐進對方皮肉而不自知，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連一絲嗚咽都發不出來。極致的恐懼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們的口鼻，扼住了他們的喉嚨。
世界，崩塌了。
兩個年幼的皇室貴胄，趴在冰冷的草叢裡，感覺自己的生命正隨著每一次呼吸流逝。眼淚早已流乾，隻剩下無法抑製的痙攣和靈魂墜入無邊深淵的失重感。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明天在哪裡，甚至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下一刻的星光。
就在絕望攀至頂峰、即將徹底湮滅兩顆幼小心靈的刹那——
玉振寒淵驚九壑，金鳴雲障裂重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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