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稅、賦沒變重,甚至隻是沒變重太多,他們,便顧不上理會官府,從原先的楚、趙官府,變成了我大秦郡縣府衙。」
「如果稅賦變輕,他們甚至會感到慶幸。」
「慶幸我大秦滅了六國,將他們,從繁重的稅賦中解救了出來。」
說著,扶蘇對蒙恬一拱手,表達對蒙恬配合自己的感謝。
待蒙恬拱手回禮,回到東席首座,扶蘇才再次直起身,昂首望向殿內群臣。
「那個娃兒——黑夫。」
「於今歲春夏之交,死在了上郡。」
「活活累死在了長城腳下。」
「朕曾問過黑夫:將來想做什麼?」
「黑夫說,如果不是家世生變,黑夫本想跟著父親,好好學種地。」
…
「黑夫說他幼弟,從小就比同齡人壯碩、勇敢。」
「又聽人說,身高七尺三寸以上,可挽二石弓者,可為秦卒。」
「黑夫本想好好種地,與父親一起,養出個以一當十的大丈夫,吃我大秦的軍糧、領我大秦的軍餉。」
「即便父親、母親都先後離世——即便是朕最後一次見到黑夫時,他也仍在說:等長城建成,便要回鄉耕地,把弟、妹撫養成人。」
「還說:咬牙種幾年地,便能攢下些媒聘,為自己尋一門親事。」
……
這個故事,扶蘇說的無比平靜。
不為何——僅僅隻是因為這個故事,是原主的親身經歷,而非扶蘇的。
扶蘇隻是個轉述者,隻是個講故事的人。
但此刻,齊聚於鹹陽宮中宮正殿,參與這場朝儀的公卿百官,卻都看到了那樣一幅畫麵。
黑夫——多半是個黑臉的娃兒;
農人子弟,且出生於趙地,也多半是個老實、本分,又多少有些剛烈的小丈夫。
便這麼家破人亡了。
便因為當地縣官,覬覦他家的八十畝農田,便落得個家破人亡。
即便拋開樸素的情感、人性不談,光從冰冷的國家利益角度出發;
黑夫一家的破滅,讓大秦至少損失了每年二十石以上的農稅、一戶人家的戶賦、五口人的口賦;
黑夫的父親、黑夫,還有那個年幼的弟弟——大秦又損失了三個現成或潛在的預備兵役、勞役。
黑夫的母親,幼妹,則讓大秦再損失兩位現成或潛在的,可繁育人口的女性。
而這,還隻是代表性個例。
當這樣的個例,居然那麼巧合的,被彼時在上郡的扶蘇撞見時,就不再可以粉飾成『個例』了。
哪有那麼多巧合?
當某一類人,出現在扶蘇這種身份的貴族麵前時,隻能說明這類人,遍天下都是。
多的其他地方塞不下、藏不住,才漏出了一部分,意外被扶蘇撞上。
後世有這麼一句話,形容這種情況極為貼切。
——當蟑螂出現在光亮之處,就說明陰暗之地,蟑螂已經多的塞不下了。
那如今天下,有多少『黑夫』?
有多少這樣隻因地方官員胡作非為,便家破人亡的農人家庭?
沒人敢說:隻有黑夫這一家。
更沒人敢說,這種情況並不常見,屬於偶發性事件。
「十一年,三百萬刑徒……」
「像黑夫這般,被地方官吏陷害的,不說一半,也少說有二、三成吧……」
如是想著,本就啞口無言的百官群臣,隻愈發沉默了下去。
而在禦榻之上,扶蘇看著殿內朝臣百官的反應,又著重看了看蒙恬、蒙毅,及馮去疾、馮劫、李斯等重臣的臉色;
最終,還是決然拍了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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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城之事,朕與老師皆知:已近尾聲。」
「現有勞役,也足用至長城建成。」
「——便不再新征勞役、新發刑徒。」
「以現有勞役,徐徐完成收尾。」
「待建成,徵發的所有力役,皆發回原籍。」
「刑徒,由廷尉審議;非罪大惡極者,皆赦。」
…
「直道,已開建線路,亦如長城——以現有勞役、刑徒繼續,切不可急,絕不可加人手。」
「未開建線路,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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