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對孩子的母親一無所知。
她讀到:離婚幾乎是不可能的。丈夫可以通奸,可以毆打,可以拋棄,可以揮霍光所有財產——妻子除了忍受,沒有別的選擇。除非她能證明丈夫犯了“極端殘忍”的罪行,還要花一大筆錢去教會法庭打官司,打幾年甚至十幾年,最後還不一定能贏。
她讀到:未婚女性的處境也好不到哪去。沒有財產繼承權——家裡的房產土地,全部傳給兒子。女兒能分到的,隻有一點點“嫁妝”,還得看父親願意給多少。如果沒有父親,沒有兄弟,沒有丈夫,那就隻能靠親戚接濟,或者自己謀生。
她讀到:女性可以謀生的職業,屈指可數。
給貴族太太當伴娘——名義上是“陪伴”,實際上是半個仆人,沒有薪水,隻有食宿和一點點零花錢。運氣好的,跟著太太出入社交場合,有機會嫁人;運氣不好的,等太太死了,自己也就沒了著落。
當家庭教師——就像威爾遜小姐那樣。有一點薪水,有一點體麵,但隨時可能被解雇,隨時可能被流言中傷,隨時可能被趕出去,無處可去。
進修道院——那是天主教的事,新教的英國沒有幾座女修道院。剩下的,隻有進“濟貧院”,或者……去街上。
瑪麗讀到這一段的時候,手指輕輕發抖。
她想起威爾遜小姐那張永遠平靜的臉。想起她說“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時的語氣。想起她臨走時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
她早就知道。
她從選擇這條路的那一天起,就知道會有今天。
——
天漸漸暗下來了。
瑪麗坐在地板上,身邊攤著五六本書。她沒有點蠟燭,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光,繼續讀。
她讀到一位作者——也是男性——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口氣寫道:
“女性之理智,本弱於男子。其思維,偏於感性,缺乏條理,難以進行嚴謹之推演。故女子不宜深究學問,不宜從事著述,不宜參與公共事務。其天職,在於相夫教子,主持內務。”
又一位作者,語氣更溫和一些,但意思差不多:
“女子非無才,其才在細膩,在體貼,在溫柔。若強令其攻讀艱深之學,則如以繡花針劈柴,非惟無功,且傷其器。女子之智,宜用於家事,不宜用於世務。”
還有一位,乾脆是嘲諷的口氣:
“近日偶見一女子所著小說,翻閱數頁,但見滿紙情癡,毫無理趣。女子作文,不過如此。幸而彼等不治史學、不涉政論,否則世間將多幾許謬論矣。”
瑪麗把這本書合上的時候,手在發抖。
她想起上輩子讀過的一篇文章。那是很多年後的事了——兩百年後。那時候的女性,可以上學,可以工作,可以投票,可以寫書,可以當律師、當醫生、當教授。那時候的人們,讀到這些文字,會驚訝,會憤怒,會說“那個時代太可怕了”。
但那些文章裡寫的,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現在,她就在“很久很久以前”裡。
這些文字,不是曆史。是此刻的現實。是活生生的、正在發生的事。是她的姐姐們、她的妹妹們、她自己將要麵對的未來。
——
蠟燭不知什麼時候被點亮了。
瑪麗抬起頭,發現班納特先生站在門口,手裡舉著燭台,正看著她。
他的臉上沒有驚訝,也沒有責備。隻是看著她,看著地上攤開的那些書,看著她膝蓋上那本翻到一半的《女性境況考》。
“晚飯過了。”他說。
瑪麗沒有動。
班納特先生走過來,把燭台放在桌上,低頭看了看她正在讀的那一頁。
“‘女子之理智,本弱於男子’,”他輕聲念出來,“你在讀這個。”
瑪麗點點頭。
“讀得懂嗎?”
“有些懂。”瑪麗說,“有些不太懂。”
班納特先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在她對麵坐下來。
“那你覺得,”他問,“他們說得對嗎?”
瑪麗抬起頭,看著他。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影子,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不是嘲諷,不是敷衍,像是真的在問。
她想了想。
“不對。”她說。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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