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開學前，我、阿哲和小雅約好去爬沒人開發的黑嶂山——阿哲在論壇上看到，山深處有個“鎖龍潭”，潭底沉著民國時的學堂教具，拍出來能賣好價錢。
進山的路比想象中難走，腐葉沒到腳踝，每走一步都能聽見底下樹枝斷裂的脆響。小雅總說背後有人跟著，我回頭看，隻有成片的老杉樹，樹乾上的青苔像滲出來的綠血。直到傍晚，我們才在一片亂石後找到鎖龍潭，潭水黑得像凝固的墨，扔塊石頭下去，半天沒聽見回聲。
“先搭帳篷，明天再撈。”阿哲說著，彎腰去撿地上的樹枝，手剛碰到石頭，突然“啊”地叫了一聲——石頭縫裡嵌著半塊粉筆，粉筆頭是紅色的，像乾了的血，上麵還刻著個“三”字。
夜裡我被凍醒，聽見潭邊有動靜。爬起來一看，小雅正蹲在潭邊，手裡拿著那半塊紅粉筆，在石頭上寫著什麼。“你乾嘛呢？”我走過去，看清她寫的字時，後背瞬間冒冷汗——她反複寫著“上課了”，粉筆末混著潭水，在石頭上暈開，像一個個滲血的腳印。
“不是我要寫……”小雅突然回頭，眼睛裡沒有眼白，全是潭水一樣的黑色，“是潭裡的先生，讓我點名。”
我嚇得往後退，撞醒了阿哲。等我們再看潭邊，小雅已經不見了，隻有那塊石頭上，“上課了”三個字下麵，多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名字：我、阿哲、小雅。旁邊還畫著個歪歪的鐘表，指針指向三點——正是現在的時間。
“找！”阿哲抓起手電筒，光束掃過潭麵，突然停在潭中央——水麵上漂著個木牌，是老式學堂的課表，上麵用紅粉筆寫著“今日課程：沉潭”，課表右下角，畫著個小小的人影，正往潭裡跳。
就在這時，潭底突然傳來“咚”的一聲，像有人在敲黑板。我手電筒的光晃到潭邊的樹，看見小雅正掛在樹枝上，頭朝下，頭發垂進潭裡，像在給潭底的東西梳頭。她的校服裙上，沾著密密麻麻的魚鱗，每個魚鱗下麵，都壓著一片乾了的粉筆灰。
“救……救我……”小雅的聲音從潭裡傳上來，不是從她嘴裡，是從潭底。阿哲衝過去想拉她，剛碰到她的手，就被一股力氣拽得往前踉蹌——小雅的手冰涼，皮膚下麵像是有東西在動，仔細一看，她的手腕上，纏著一圈漁線，漁線的另一端，沉在潭底，偶爾會往上冒個氣泡，氣泡裡裹著半片粉筆。
“先生說……缺一個人，課上不了。”小雅突然笑起來，頭往潭裡伸了伸，我看見她的嘴裡，塞著半截黑板擦，黑板擦上的絨布，全是墨綠色的潭泥，“你們誰來當‘學生’？”
潭水開始往上漲，帶著股粉筆灰的味道，漫過我的腳踝時，我感覺有東西在撓我的腳——是一根粉筆，從潭底伸上來，筆尖對著我的腳心，像要在上麵寫字。阿哲突然大叫一聲，指著潭麵：課表旁邊的人影，變成了兩個，正往潭裡跳，跳進去的地方，冒起一串氣泡，氣泡裡飄出兩根頭發，一根是小雅的，一根是阿哲的。
我這才看清，課表最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民國三十八年，學堂被淹，師生十三人，無一生還，需補滿十三人，方可開課。”現在課表上的人影，已經有三個了。
小雅的身體開始往下滑，樹枝發出“嘎吱”的響聲，像黑板被指甲刮過。她看著我，嘴裡的黑板擦掉下來，露出裡麵的東西——是半顆牙齒，上麵刻著個“一”字，和我小時候換牙時，掉的那顆一模一樣。
潭底的“黑板聲”越來越響，我感覺腳踝被什麼東西纏住，低頭一看，是無數根粉筆，從潭裡伸出來，繞著我的腿往上爬，粉筆頭在我褲子上寫著“二”——阿哲的手裡，不知何時多了塊紅粉筆，正往自己的胳膊上寫“一”，他的眼睛，也變成了全黑。
“還差最後一個……”小雅的頭徹底浸進潭裡，聲音從潭底飄上來，帶著水泡破裂的聲音，“先生說，誰寫‘三’，誰就能當‘班長’，永遠留在學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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