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 月隱星稀, 晨光欲曉之時,裴慎親臨武昌衛, 點齊了三萬兵馬。
此時裴氏父子已反的消息尚未傳至南京, 為了爭搶先機,裴慎一路不攻城、不拔寨,隻率軍疾馳, 過九江、安慶等地直奔南京。
同一日, 莊子上進進出出, 人喊馬嘶。沈瀾早早起身,指揮著莊子上的夥計仆婢收拾細軟, 帶著潮生回返武昌城的宅子。
一進武昌城,沈瀾掀開騾車簾子, 便見街麵兩側的棚子下, 販不落莢、擂茶等吃食的小攤越發稀少,隻賣整匹綢緞的綢緞莊也擺出了“零剪綾羅”的旗子, 宰賃豬羊的屠戶正坐小凳上發呆……
===第97節===
民眾數次圍堵府衙,不免有砸.搶之類的行徑,加之礦監稅使加征課稅,武昌百業越發凋敝。
沈瀾見了,不免歎息。
就在她唏噓不已時,卻遙遙聽見街那頭傳來敲鼓打鑼之聲,還夾雜著隱隱的人聲。
“娘,外頭是什麼啊?”潮生好奇的把頭湊到騾車窗口處,卻見兩個青布窄袖, 手持鑼鼓的皂隸, 一路走, 一路喊:“湖廣總督裴大人有令,明日午時三刻,菜市口,殺鄧庚——”
“湖廣總督裴大人……”
一條街,每每行上五六十步,便要喊上一遍。
“娘,鄧庚要死了!”潮生睜大眼睛,有些驚訝。
沈瀾心知這多半是裴慎臨行前下達的命令。拔除礦監稅使,收攏民心。
果不其然,待那兩個皂隸喊完兩三遍,便有幾個膽子大的百姓,上前搭話。
沒過一刻鐘,整條街都鼓噪起來。
百姓們平日裡娛樂本就少,驟然得知明日午時要監斬鄧庚,一時間輿情洶洶,議論紛紛,還有幾個奔走相告。
“湖廣總督下令,閹狗要死了!要死了!”
“哎呀,是不是昨日稅署被逼反的那位?”
“噓——莫談國是,莫談國是。”
“殺得好!殺得好!”
滿街百姓麵帶喜色,爭相鼓掌叫好,膽大的還相約明日去看殺頭。
沈瀾心知肚明,不僅如此,恐怕裴慎還要將鄧庚及其參隨的人頭以石灰硝製,勒令快馬傳遞至湖廣各大州府,供百姓觀看。
待到一輪看畢,裴慎便能攏住湖廣百姓的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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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且這法子還能在其餘各個礦監稅使肆虐的地方使用,以便收攏民心。
沈瀾合上簾子,見潮生巴巴地望著她,怕潮生驚懼,便摸摸他的腦袋,問道:“害怕嗎?”
潮生搖搖頭,一點也不怕。譬如他極早以前便知道,那一晚火燒他們家的仇人就是王俸,這人也是礦監稅使。他和娘搬來搬去,也是因為礦監稅使。
“鄧庚死了,這麼多人拍手叫好,可見他不是個好官。”潮生不僅不怕,還笑嘻嘻的問:“娘,我們明天可以去看熱鬨嗎?”
沈瀾眼睛微圓,驚詫不已,潮生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怎麼會要去看如此血淋淋的東西?
沈瀾心裡發沉,勉強笑了笑:“潮生是怎麼想去看這個的?”
潮生抬頭,見她麵色微微發白,一時迷惑:“娘,你怎麼了?”
沈瀾神色複雜,過了一會兒問道:“潮生喜不喜歡新來的先生?”除卻林秉忠教授武藝外,另一個教書的鶴璧先生也是林秉忠帶來的。
或者說,都是裴慎的人。
潮生之前還好好的,如今的變化,必定與這幾人有關。
潮生點點頭:“鶴璧先生比從周先生有趣。”
沈瀾順著他的話試探道:“鶴璧先生有趣在哪裡?”
潮生思索了一會兒,形容道:“從周先生以前隻教我讀什麼三字經、千字文之類的,我雖然都能背下來,可實在沒什麼意思。”
說到這裡,潮生明顯有些不高興,他嘟囔著:“齋裡有幾個同窗笨死了,像官僧那樣,都背了五天了,還背不下千字文。結果每每上課都要讓從周先生帶著複誦一遍,我還得跟著他們一塊兒讀,真是浪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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