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歷301年10月17日,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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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德城,皮姆利科區。
霧帶著濕漉漉的腥氣從泰姆河漫過來,混雜著廉價煤炭燃燒的刺鼻味道,盤踞在狹窄彎曲的街巷裡。
煤氣路燈的光暈在濃霧中化成一團團渾濁的黃斑,勉強照亮腳下濕滑的鵝卵石路麵。
寂靜中隻偶爾傳來遠處碼頭含糊的汽笛,或是某條巷子深處醉漢含糊的嘟囔。
這裡是城市的褶皺,被遺忘的角落。
聖吉爾斯診所就藏在街巷的深處。
這是一棟三層的老磚樓,外牆的灰泥剝落了大半,牆角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葉子已經落儘,乍一看像是貼在磚縫裡的枯瘦血管。
門是老橡木的,上方釘著一塊銅牌,刻著「聖吉爾斯診所」幾個字,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
門內,昏暗而狹窄的走廊空無一人,掛號小窗與治療室和手術室的門緊閉著,隻有問診室的門縫裡還透著亮光。
問診室不大,陳設簡單而整潔。
一張橡木診桌,兩把椅子,牆角放著個塞滿書的書櫃,旁邊立著個碼放著棕色藥劑瓶的藥櫃。
格蘭瑟·安道爾醫生就坐在診桌後麵,他四十多歲,五官端正,穿一件潔淨的白大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肌肉結實的小臂,正在翻閱一本《格雷氏解剖學》。
忽然,敲門聲響起。
格蘭瑟抬起頭,放下醫書:
「請進。」
門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年輕人。
二十歲左右的年紀,身材頎長,穿一件深灰色雙排扣大衣,領口豎起,露出裡麵襯衫領和黑色領結。
一張臉輪廓分明,五官稱得上英俊,一雙深棕色的眼睛尤為惹人注目,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麵,又像是能照亮每一個人內心的鏡子。
格蘭瑟醫生的目光在那雙眼睛上停留一瞬,又略微上下打量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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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衣肩線精準利落,腰身微微收攏,精紡呢絨不見一絲褶皺。
領口豎起,襯衫領雪白,黑色領結係得一絲不苟,稍稍露出的馬甲左側的口袋裡,垂出一條銀質懷表鏈。
袖口處,雪白的襯衫露出一截,扣著風格簡約的貝類材質袖扣。
深色西褲的褲線筆直,腳下是一雙擦得鋥亮的牛津鞋。
這不是皮姆利克區的人,更像是會出現在梅費爾晚宴上的貴族子弟,或肯辛頓沙龍裡麵對淑女小姐侃侃而談的年輕紳士。
所以這麼晚了,他這樣的人,為什麼會來到這間貧民窟深處的診所呢……?
暗自意外著,格蘭瑟醫生的臉上沒露出什麼,隻是微微頷首:
「晚上好,先生。請問您是……?」
「晚上好,醫生。很抱歉這麼晚打擾。」
年輕人微微欠身:「歐文。歐文·塞勒瑞斯。」
「歐文先生麼?幸會、幸會。」
格蘭瑟醫生露出和善的微笑,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沒關係,我經常夜裡出急診,已經習慣了。」
歐文走了過來,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快速掃過診療室角落的書架,靠牆的藥櫃,擦得鋥亮的醫療器械,牆上掛著的杜倫大學醫學院畢業證書,以及一張有些模糊的合影。
合影上,年輕的格蘭瑟穿著學士袍,站在父母中間,笑容靦腆而躊躇滿誌。
「我聽說過您。」
歐文收回目光,聲音平穩地開口:「您這裡門診免費,急診從不收取出診費。去年冬天,您還連續七天守在貧民窟照顧流感病人,自己都累得病倒了,被不少人稱作『聖人醫生』。」
「您實在是過譽了,那些都沒什麼,每一位宣讀過希波克拉底誓言的人都會這樣做。」
格蘭瑟醫生擺擺手,笑容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而且比起我的事情,我想我們現在應該聊一聊:歐文先生,您哪裡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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