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多鐘後,諾裡奇警局的探訪室。
這裡的空間並不大,牆壁下半截漆成暗綠色,上半截是發黃的白色石灰牆,牆角有幾處剝落的痕跡。
天花板上懸著一盞煤氣燈,光線昏黃而均勻,照得整個房間像是一幅褪了色的舊畫。
室內隻有一張木桌,三把椅子,桌上放著一隻搪瓷水杯,杯裡的水已經涼透了。
薩默塞特·勞倫斯坐在桌邊。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外套,裡麵是白襯衫,領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銀灰色的頭髮比進來時長了一些,但梳得很整齊,向後攏著,露出飽滿的額頭。
他已經是五十多歲的人了,脊背還是挺得很直,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沒有絞在一起,也沒有敲擊桌麵,就那樣安靜地擱著。
今天原本是妻子和亞瑟來探視的日子,為此他特意整理了一番,他雖然依舊不知道見了麵該說什麼,但至少不能讓他們看見自己落魄的樣子。
然後,就在兩名警員帶他走向探視區的時候,事情發生了。
走在前麵的那個警員忽然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眼睛一翻,軟軟地倒了下去。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陣頭暈眼花便猛地襲來,整個天花板都在旋轉。
最後的印象,是一個絡腮鬍警員從走廊那頭快步跑過來,接住了他。
再醒來的時候,他躺在警局診所的床上。
醫生和幾個警員圍在床邊,神情緊張,目光裡滿是狐疑。
他一頭霧水地問了幾句,才知道——有人劫獄。
這個詞讓他愣住了很久。
他預想過自己未來的很多結局,被定罪,被流放,在牢裡度過餘生,甚至病死在這裡,唯獨沒有想過,有人會來劫獄。
他把自己認識的人、在意的人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妻子,亞瑟,學生們,故交……沒有一個人有這樣的膽子,也沒有一個人有能力在一整座警局的眼皮子底下,把他帶出去,又不動聲色地放回來。
而且帶出去,又放回來……為什麼?
劫錯了?
還是半途後悔了?
他沒有再想下去。
從決定對一切保持沉默的那一天起,他就清楚,牢獄大概是自己註定的結局了。
而幾十年來,他見過足夠多的事,忍耐過足夠多的夜晚,這間探訪室,那間牢房,區別其實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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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他確實對不起妻子,也對不起孩子們,一想到這裡,他的胸口就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悶得喘不過氣。
因為劫獄這件事,探長審了他很久,問他認不認識劫獄的人,有沒有同夥,知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說不認識,不知道,然後便不再開口了。
探長看著他,那種無可奈何甚至隱隱憤怒的眼神,他見過很多次,從一個月前到現在,每一個審過他的人,最後都會露出這種眼神。
但他確實不知道說什麼,或者該怎麼說。
最終,他又被送回了那間牢房。
他本以為今晚就這樣了,隻是又一個需要忍耐的夜晚。
然後探長又來了,這一次,探長的臉上、眼神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竭力掩飾的敬畏。
探長把他重新帶回了探訪室,讓他在裡麵等著。
他等了不算很久。
門被推開了。
一個身影站在門口。
白底黑十字的罩袍,牛角盔的覆麵拉下,看不清麵容。
身後還跟著一個同樣穿著黑十字短袍的隨從,腰間挎著長劍。
薩默塞特的呼吸停了一瞬。
條頓騎士團。
他當然知道他們,整個維塔尼亞沒有人不知道他們,他們是裁決司的利刃,能讓石頭開口說話的利刃。
意識到這一點時,恐懼像冰水一樣從脊背蔓延上來,但也隻持續了一瞬。
因為他很快想起來,自己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名聲,地位,自由,甚至這條命都已經押在了天平的另一端,條頓騎士團也好,裁決司也好,還能從他這裡拿走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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