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了一層一層的、白白的皮,像冬天裡被凍裂了的土地。
她的呼吸很重,很急,像一個人在拉一個很重很重的風箱,呼哧,呼哧,每一聲都帶著痰音,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讓人聽了會覺得心酸的沙啞。
墨離站在榻前,看著太後的臉,看著那張蠟黃的、乾枯的、布滿了皺紋和老年斑的、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舊紙一樣的臉。
他的眼眶紅了。
他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伸出手,握住了太後的手。
“母後……”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微微發顫的、像一個小男孩在夜裡做了噩夢、醒來發現母親不在身邊時,那種害怕的、委屈的、帶著哭腔的呼喚。
“母後。”
太後的眼皮動了一下。
她的睫毛顫了顫,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睜開了。
那眼睛裡沒有光,沒有神,沒有曾經那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儀和銳利,隻有一種虛弱的、渾濁的、像一盞快要熄滅的油燈在最後的風裡搖搖曳曳的、隨時都會滅掉的光。
那光落在了墨離臉上。
落在他那張年輕的、英俊的、帶著淚痕的、像她年輕時的丈夫的臉。
她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久到那盞快要熄滅的油燈又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可還是沒有滅。
“皇上……”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艱難的、像在用儘全身的力氣才能發出聲音的、讓人聽了心裡發酸的、又細又弱的氣音。
“哀家怕是不行了。”
墨離的手猛地收緊了,他的嘴唇在發抖,很輕的抖,像一個人在拚命忍著什麼、忍到嘴唇都在抖。
他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亮晶晶的,顫巍巍的,像兩汪快要溢出來的、清澈的泉水。
可他忍著,不讓它們落下來。
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哭。
皇帝哭,天就塌了。
“母後,您休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他的聲音比方才高了一點,可那高裡麵沒有底氣。
太後對他的話置若罔聞。
“你即刻請王嬤嬤來,備好筆墨。”她的聲音忽然比方才有力了一些,不是真的有力,是那種回光返照的,像一盞油燈在熄滅之前最後亮一下的那種亮。
“哀家要留一道遺詔。
墨離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一滴,從眼角滑落,滑過顴骨,滑過鼻翼,滑過嘴角,滴在太後的手背上,洇開一小片圓圓的、深色的、濕漉漉的痕跡。
“母後……”他的聲音碎了。
“把你哥也喚來,把你哥墨淵,我的淵兒也喚來,還有墨熙,哀家的小公主,哀家要再好好看看你們兄妹三人。”
墨離跪在榻前,握著她的手,點著頭。
“好,好……”他的聲音哽咽了,哽在喉嚨裡。
殿內的燭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窗外又起風了,把老槐樹上最後幾片葉子吹得嘩嘩響。
夜深了。
靜陽宮的寢殿裡,燭火隻留了兩盞。
橘紅色的光暈在黑暗中搖搖曳曳的,把牆上的人影晃得一漾一漾的,像在水裡浮沉。靖兒坐在床沿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書頁翻了一半,停在那裡,很久沒有動過。
青鳶從殿外走進來, 她走到靖兒麵前,彎下腰,嘴唇湊近靖兒的耳朵。
“皇後娘娘,慈寧宮的靜蘭來報,說太後不行了,興許就是今晚的事。”
靖兒的手指在書頁上微微頓了一下。
“皇上那邊可起什麼疑心沒有?”
青鳶搖了搖頭。
她的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意,是那種一個人在完成了某件很難的事之後,那種如釋重負的、帶著一絲疲憊又帶著一絲滿足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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