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聞道注意到了他的視線，雙眸微閃，但沒有說任何話。
“你是第七柱的信徒？”他問。
年輕人微微頷首，沒有否認：“這片地界幾乎全是吾神的信徒。”
他說著，目光重新落回顧聞道臉上，那雙柔和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思索之色，“倒是你……一個第二柱的信徒，跑來這邊乾什麼？七神不是早有約定，各司其職，各管其域嗎？”
“出來見見世麵。”顧聞道答得簡短，沒有隱瞞。
聞言，年輕人看著顧聞道的雙眸閃動了一下。
他沒有再追問，隻是目光在顧聞道那枚令牌上又停了一瞬，像是要在記憶中確認什麼。
隨即，他垂下眼，重新握住那根帶有晶石的金屬杆，彎腰繼續浸潤泥土。
顧聞道在矮牆邊又站了片刻，看那年輕人將信仰之力一絲一縷地滲入泥土深處，動作緩慢而精確，如同在宣紙上落筆——
每一道落點都精準，每一息停頓都帶著某種韻律。
他甚至能感知到那些泥土微粒在被信仰之力浸潤後發生的極細微的變化：原本鬆散的結構變得致密，仿佛被某種不可見的意誌重新排列過一般。
他沒有再多問，轉身繼續沿著那條灰白色的土路向南走去。
越往南，天色反而亮了幾分。
北陸那層銀灰色的天穹像是被人用軟布擦拭過一遍，露出一層淺淡的、如同薄暮初臨時的微光，將大地的輪廓勾勒得比北方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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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兩側的田地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段由灰黑色石塊壘成的矮牆，牆上攀著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藤蔓——
葉片呈細長形，邊緣卷曲，泛著與寂滅草相似的銀白色光澤，像是在以同樣的方式從土地中汲取著什麼。
顧聞道停下腳步，蹲下身，以指尖輕輕觸碰一片卷曲的葉緣。
觸感微涼，帶著一種近乎陶瓷般的光滑質地。
他將神識探入葉片內部，感知到與寂滅草相似的信仰之力殘留，但濃度更低，結構也更鬆散，像是某種半成品，或者是在漫長歲月中被反複稀釋後的印記。
“那是‘灰藤’。”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刻意壓低的謹慎，“沒什麼大用，隻是長得快。第七柱的信徒常把它種在牆根處，用來固土防沙——它的根須能紮進很深的岩縫，把鬆動的土石牢牢鎖住。”
顧聞道站起身，側過頭。
說話的是一個看上去約莫四十來歲的男子。
他穿著暗藍色的粗布短打，腰間係著一條已經磨得發白的皮帶，手裡提著一隻竹編的簍子，裡麵裝著半簍灰綠色的草莖，與他在攤前見過的那種寂滅草類似，但色澤更深。
那男子見顧聞道轉過頭來，目光在他腰間那枚被袍角半掩的令牌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語氣卻比方才又低了幾分：“你是從第二柱那邊來的吧？那邊的人不常往這邊走。你是迷路了，還是有別的事？”
“隻是走走看看。”顧聞道答得簡短。
那男子聞言，目光在他臉上又停了一瞬，像是想從那張平淡的麵容上讀出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看出來。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隻是朝南麵那條灰白色的土路儘頭指了指：“再往前走二十裡，有個叫‘灰嶺’的鎮子。那邊是幾處神域交界的邊緣地帶，什麼人都有。你若隻是想‘走走看看’，灰嶺是個合適的落腳點。”
說完，他提起那隻竹編簍子，朝北麵的田地方向走去，步履平穩，沒有再回頭。
顧聞道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矮牆的轉角處，隨即收回目光，繼續沿著土路向南行去。
灰嶺比顧聞道預想中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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