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需要錨點。
南陸的武者稱之為“尊位”，北陸的信徒稱之為“神位”。
名稱雖然不同，但指向的卻是同一種本質：天地對修行者的認可，如同印章落在宣紙上留下的朱紅痕跡，將修行者與天地之間的關係正式確立下來。
那種感覺極為奇妙。
他曾經以為神話境界是一種力量的躍遷，如同從山腳攀至山頂，視野驟然開闊。
可此刻他真正觸及這道門檻時才發現，神話境界更像是他正在被天地本身“看見”——
不是被某個人看見，而是被整片天地的秩序所容納，如同溪流彙入江河時不需要刻意的宣示，隻是水流自然而然找到了更寬闊的河道。
他丹田中的陰陽交征鴻蒙氣正在以一種全新的節奏運轉著。
陽極生陰，陰極生陽，陰陽之間那道永恒的界限正在變得更加靈活，更加富於變化的彈性。
他的意識順著這種變化向更深處延伸，如同沿著一條不斷分岔的根係向下探索，每一次分岔都揭示出更多關於自身與天地之間的關係。
顧聞道知道，他正在證道。
證道不是自說自話的宣告，而是天地與修行者之間的互相認可。
顧聞道閉著眼，天穹在他感知中比睜眼時更加清晰。
他能“看見”北陸大地深處那道龐大的信仰之力暗流的脈絡，如同血管般分布在各個方向。
他能看見更遠處南陸方向那片暖色亮痕中蘊含的天地靈氣如何在晝夜交替時有規律地漲落。
他甚至能隱約感知到更遠的方向——
那些他尚未踏足過的、存在於南北兩陸更外層的地域輪廓。
這種感知不是視野的擴展，而是如同他從一枚棋子的視角上升到了棋盤的視角。
棋子隻能看見鄰近幾格的情況，而棋盤則知曉每一個位置的布局與可能性。
這種變化極為微妙——
他的力量並沒有因此驟然倍增，但他與天地之間的關係已經從“使用”轉變為“共處”。
如同從砍伐樹木轉變為與樹林共生。
他正在成為天地的一部分。
然後，他感知到了邊境附近的某些變化。
大約在西北方向數十裡外，有幾道氣息正在徘徊。
它們沒有靠近，但也沒有遠離，如同在某個邊界處停住了腳步，正在觀察或等待什麼。
那些氣息並不算特別強大，大約相當於法相巔峰的層次，但它們隱而不發，收斂得極好，如同藏在鞘中的刀鋒。
顧聞道判斷那應該是北陸的某幾位聖者——
或許是被他突破時引發的天地異象所吸引，前來查探情況。
顧聞道沒有睜開眼去確認那是什麼。
因為他感知到了——
淵在那裡。
淵在為他護法。
這個念頭如同一枚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在顧聞道心湖中激起了極輕微的漣漪。
他想起六年前淵在石塔外等他出關時那副平靜如常的姿態，想起那些從未被追問的閉關歲月，想起淵說過的那句話——“你隻需要做一件事：變得更強。”
北陸七大正神之一的淵，正在為他護法。
他，還真是榮幸啊！
良久，顧聞道鬨睜開眼，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北陸曠野上那些被風反複打磨過的灰色岩石依舊沉默地分布在他周圍，與他坐下時相比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坐下去的人了。
一道身影從北麵那道灰白色的山脊線後方緩緩走來，深灰色的長袍在風中微微拂動。
淵的麵容依舊籠罩在那層極淡的霧氣之中，但顧聞道發現他現在能隱約看見霧氣之後那雙眼睛的輪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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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他的視力變強了，而是他與淵之間終於成為了同一級別的生命形態。
如同兩個在不同頻率上波動的音叉，此刻其中一個的振動頻率調整到了與另一個相近的範圍，從而能感知到之前無法捕捉的共鳴。
淵在距離顧聞道約莫三丈處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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