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遞給封常清。
“這是死士營的名單。一千人，都是從各營挑出來的。李晟幫你挑的，說是敢死的。”
封常清接過名單，看了一遍。名字密密麻麻，有些他認得——有幾個是馬廄裡養過馬的，有幾個是文書房送過信的，還有一個是當年在酒肆門口被他救過的突厥少年，現在已經二十出頭了。
他把名單折好，揣進懷裡。
“崔顥，我不在的時候，判官廳的事你盯著。”
“我？我才是掌書記——”
“你盯著。有處理不了的，去找李晟。”
崔顥點了點頭。
封常清拄著拐杖，往軍營方向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判官廳。那間屋子他坐了三年，批了上千份公文，得罪了上百個人。現在他要走了——不是離開都護府，是去一個沒有人去過的地方。
他轉過身，繼續走。
拐杖戳在地上，篤，篤，篤。節奏比平時快了一些。
那天晚上，封常清沒有回判官廳後麵的小屋。他去了軍營，把死士營的一千人集合起來，站在校場上訓話。
他沒有喊口號，沒有說大道理。他拄著拐杖，站在高台上，看著下麵那一千張臉——年輕的、年長的、漢人的、胡人的、見過血的、沒見過血的。
“我是封常清。判官。瘸子。”
台下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又憋住了。
“後天，你們跟我走。去一個地方，叫連雲堡。路不好走，要爬山，要攀崖，要跟吐蕃人拚命。到了那裡，能不能活著回來，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知道——如果我們不去，明年吐蕃人就會翻過蔥嶺，到龜茲來。到時候，你們的家人、你們的牛羊、你們的房子，都保不住。”
他停了一下。
“所以，不是為我去的。是為你們自己去的。”
台下沒有人說話。
封常清從懷裡掏出那張名單，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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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念名字。念到的，站出來。”
他開始念。一個名字，一個人站出來。念得很慢，每個名字都念得清清楚楚。念到第一百個的時候，他的嗓子啞了，但聲音沒有低下去。
念到第五百個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有人點起了火把，火光映在那些兵卒的臉上，明明暗暗。
念完最後一個名字，封常清把名單折好，放回懷裡。
“回去收拾東西。後天卯時，北門集合。遲到的不等。”
人群散了。
封常清站在高台上，拄著拐杖，看著那些背影一個個消失在黑暗裡。
腿很疼。站了太久，左腿的膝蓋腫得像饅頭。他用手揉了揉，揉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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