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姐呢?她跑出來沒有?崔弘護著她往哪邊跑了?那些黑衣人追的是崔琰,她應該沒事吧?她身形和我也不一樣,我瘦,她壯實,那些人不會認錯吧?
又一想——
哎呀,該跟小禾姐一起逃的。我們往林子裡一鑽,那些黑衣人追的是崔琰,誰顧得上我們?等天亮了,找個鎮子躲起來,再過幾天,風頭過去了,我們倆往南走,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種地也好,討飯也好,總能活下去。
可現在呢?
現在我趴在崔琰肩上,被他扛著跑。
還有——
灰耳呢?
我驢呢?
灰耳還在車隊那邊。它拴在後麵的騾車上,那些刺客殺過來的時候,它掙開繩子沒有?它那麼聰明,肯定掙開了。可它往哪邊跑了?它知道來找我嗎?
它要是找不著我,怎麼辦?
這是陳望留給我唯一的念想,我什麼都能丟,什麼都能舍,唯獨灰耳,我死也不能丟。
我心裡一團亂麻,嗚嗚地掙起來。
崔琰沒停,“小禾沒事。”
我愣了一下。
他又說:“崔弘護著她。她身形跟你不一樣,那些人不會追她。”
他怎麼知道我在想小禾姐?
他又說:“你那驢,沒人殺。那畜生比你還精。它要是沒死,就會來找你。你要是死了,它來找誰?”
我愣了一下。
他說:“你先活著,它才能活著。”
我趴在他肩上,不吭聲了。
他怎麼什麼都知道?
我就動了那麼幾下,他就知道我在想什麼?
身後很快傳來了腳步聲,不止一個。
我扭過頭看——月光底下,三四條黑影,追過來了。
他們跑得快,比崔琰快。
崔琰扛著一個人呢。
我心裡咯噔一下,崔琰這樣跑不下去。
他們追上,他死,我也死。
我又掙起來。這回掙得更厲害。我捶他的背,蹬他的腿,身子扭成麻花。
崔琰被我掙得一踉蹌,差點摔倒。
他吼:“別動!”
我不聽。我繼續掙,掙得更厲害。
他停下,把我放下來。
他喘著,臉上全是汗,血,土,混在一起往下淌,盯著我,那眼神像要把我吃了。
我沒理他,撒腿就跑。
往前跑,我打小跑的就快。
我沒拉著他。我管他呢。
腿軟得像兩根麵條,可我在跑。膝蓋上磕破的那塊,血糊糊的,跑一步疼一下。肺裡像塞了一把火炭,燒得喘不上氣。
跑了幾步,崔琰從後麵追上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把我往他身邊一扯。
他攥得死緊,然後帶著我跑。
腳下是收過麥的硬地,留著紮腳的短茬,稀稀拉拉長著剛冒頭的秋苗。麥茬紮腳,跑一步疼一下,可顧不上。
可跑了沒幾步,後麵的腳步聲便追上來了。
崔琰把我往身後一推,轉過身。
三個黑衣人撲上來。月光底下,刀光一閃,崔琰迎上去。第一刀抹脖子,第二刀捅肚子,第三刀砍在肩上,那人慘叫半聲就倒了。
他正要抓起我的手,麥田那頭又湧出人來。
不是三個,是十幾個。黑壓壓一片,在月光底下散開,往這邊包過來。
崔琰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說不上來——像是看一眼就少一眼那種。
他轉回去,又迎上去。
就在這時候,一道黑影從旁邊衝進人群裡。
他穿著和崔琰一樣的衣裳,身形也像。可他的刀比崔琰還快,他衝進人群裡,殺起來,把那堆人往遠處趕。
崔琰鬆了口氣,看了他一眼,然後攥著我往遠處跑,身後殺聲震天。
跑了幾十步,殺聲慢慢停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麥田裡躺著十幾具屍體。那個穿崔琰衣裳的人站在最中間,刀尖杵在地上,撐著身子。
他轉過頭,看著我們。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被風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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