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請侍郎前廳接旨。”
我看不見他神色,隻覺他放在我發間的手微微一收。
周遭靜了一瞬,隨即聽見他起身,門簾輕落,隔斷內外,裡外成了兩重天地。
外間隱約飄來語聲,聲調規整莊重,一字一頓緩緩念著,倒像是宣讀文誥的腔調,入耳模糊,隻斷斷續續抓得住幾個碎字。
“潁川……畿輔……即日赴任……不得遷延……”
沒過片刻,便有輕淺的腳步聲進屋,有人近前,指尖搭在我腕上。
再睜眼時,天光已斜進窗內,屋裡暖烘烘的,處處貼著新桃符,門楣掛了彩勝,仍是吳郡那座小院。
小幾上擱著一碗熱餃子,湯氣蒸騰,白團團浮在碗裡。他端起,遞到我麵前。
“昨日沒吃的餃子,今日補上。”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一同吃。”
隻一眼,我渾身的血先涼了半截。
去年昨夜,也是這樣一碗熱氣,身邊坐著陳望。我們以為那頓簡陋的餃子隻是一個美好的開始,卻從未發現,那是我們各自人生最後一頓餃子了。
今年的昨夜呢,我原是要和小禾姐一起包的,可到頭來,什麼都沒有。
如今物是人非,生死兩隔,偏偏是眼前的他,把這碗圓圓滿滿遞到我麵前。
心口一陣絞緊,胃裡跟著翻攪,我猛地偏頭乾嘔,淚一下子被逼出來,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
別說吃,連看一眼,都像有針往肉裡紮。
他指節在碗沿攥得發白。終是不逼,將碗挪開,又取過一碗熱粥,再遞來。
“吃不下餃子,便喝兩口粥。”
我別過臉,隻一味喘,胸腹起伏,連呼吸都帶著腥澀,哪裡肯沾。
他喉間滾了滾,聲音沉下來,近乎啞。
“吃不吃也得咽兩口。”
外間醫者低聲回稟:“夫人隻是傷神,路上溫養得當,三四十日到潁川,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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潁川二字入耳,我渾身驟然一僵,抬眼死死盯住他。
他神色平靜,隻朝外淡淡吩咐:“備車,半個時辰後啟程。”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赴任便赴任,憑什麼帶我走?他要把我擄去潁川,要把我鎖在身邊,拿我當什麼人?
他抬手按住我後頸,不讓我掙開,目光沉沉落下來。
“這是朝廷急召,片刻不能拖。”
“你此刻不吃,路上也得吃。”
話音未落,他俯身,一手攬膝,一手托背,徑直將我打橫抱起,轉身便往外走。
車簾一落,車廂便暗了。
車內鋪了厚絨錦墊,邊角裹著軟緞,腳下墊著熏得微暖的毛氈,壁上掛著擋風錦幄,一絲冷風也鑽不進來。
他將我放於墊上,手臂攔在我身後,將我圈在他身側,半分挪不動。
車輪碾在路上,一下重過一下,傷處沉酸,稍一動便牽扯得渾身發顫,我隻合著眼,癱在那裡,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不知行了多久,車停。
外頭人低聲道:“郎君,官驛到了。”
房內早已擺好食案,一碗米湯,兩碟清淡小菜,一碗粳米飯,都溫著。
他抬手示意侍者退下,屋內隻剩我們兩人。
他一手攬著我後背,讓我倚著他胸口,另一手端著隻白瓷小碗,裡麵是淡得幾乎沒味的米湯,隻微微有些溫氣。
“喝兩口。”他聲音壓得低,就在我耳邊。
我偏過頭,隻覺得胸腹裡一陣翻攪,空得發疼,卻又惡心得厲害,半點東西也咽不下。
他頓了片刻,指尖摩挲過我下頜,語氣沉了些:“自己喝,還是我喂你?”
“我喂你,”他一字一頓,寒意透出來,“就不會這麼溫和了。”
下一刻,他指尖扣住我下頜,拇指用力,我嘴被迫張開一線,溫熱的米湯便順著唇角傾入,不多,隻一小口,卻避無可避。
我渾身一顫,眼淚毫無預兆地往下落,混著米湯一起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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