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成家的男子,辦完外頭一身的俗務,趕回家裡見妻兒。
我壓著心底那股勁兒,巴不得馬車再快幾分。
等馬車落穩,我掀簾出去,天擦黑了,院牆上的青瓦洇著最後一點蟹殼青。
府裡燈燭沒儘數點起,廊下小廝迎上來,我立住腳,聲音放平:
“去通傳,請娘子到內軒一同用晚膳。”
小廝應聲跑遠。我立在廊下長長舒出一口氣,胸腔先是一空,緊跟著暖意自心底往上湧,蜜似的,咕嘟咕嘟不住翻湧。
我抬步往內軒走,開始點燈了,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暖黃的光順著回廊往前鋪。
這好像是我頭一回,知道儘頭有人在等。從前走什麼路都是一個人,回宗宅是,回官署是,回我自己那間空蕩蕩的書房也是,從來沒有燈是為我留的。
但今夜的燈是。
回到內軒,我先尋清水漱了口,不想滿身酒氣沾到她跟前,又鬆了鬆領口,連月奔波,朝堂宗族來回撕扯,此刻連說話都提不起氣力。
直到耳旁聽見細碎的腳步聲響。
我抬眼,望見她踏進門來。
隻消看著她,心頭壓著的重塊悄無聲息地鬆了小半,我朝侍女擺了擺手,二人躬身退出去,門扇輕輕合上。
屋中隻剩我和她。
我靜靜看著她,白日在外強撐出來的意氣驟然消散,全身隻剩下一種柔軟的的倦。
我側過身,動手把外袍褪下來,隨手搭在屏風橫木上。
那件家常素衫就在衣架上,我沒有伸手自取。
我立在原地,淡淡望了她一眼。
她沒動,也沒躲,就站在幾步外,燈影落在她肩頭,薄薄一層暖光。
她站著看我擱下外袍,一動不動,等著。
我也不催,也靜靜等著。
屋裡那點不言自明的東西就浮上來了,這是一場心照不宣的博弈,我知道她不願意,她知道我知道她不願意。
這中間隔了三息的時間。她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來,指節微微蜷了一下,然後她抬步,朝我走過來。
她抬手把家常衫子抖開,從肩頭為我套上,我肩線往下鬆了鬆,那件衫子穿在身上,妥帖,帶著她身上涼絲絲的氣息。
發梢掃過我手背,像一根細線從心口往四肢百骸裡牽,酥酥麻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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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看了她一眼。她垂著眼站在那裡,睫毛細密,像兩把合攏的扇子,薄薄的眼皮底下那點不安還在微微顫。
光換衣裳怎麼夠呢。
我心裡那團東西滿得像要溢出來,忽然想把她攬過來,抱著這具溫軟的身子往榻上一倒,如同世間最尋常的夫妻那般,痛痛快快地雲雨一番,讓白日那些宗族撕扯、朝堂拌嘴、滿城流言,都滾遠些。
我想讓她知道,我在這裡,她在這裡,這間屋子是她的,床榻是她的,我也是她的。
但這個念頭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我咽回去了。
不是時候。
我讓她坐下,食案上都是家常菜色,不算豐盛,可比宗宅裡那些宴席順眼得多。
舀了碗羹湯推到她麵前,又伸筷夾了塊炙肉擱她碟裡,有她在桌對麵坐著吃飯,這屋子就有了活氣。
等她快吃好了,我擱下筷子,朝門外輕咳一聲。人是請的太醫院的許老,早些年給宮裡請過脈,後來年歲大了,不怎麼出診,我托人備了厚禮,說儘好話,才把這尊神請來。他擅治喉科,治過宮裡頭貴人失聲、啞病,有幾分道行。
忍冬的事,我想了很久。她一個啞巴嫁進高門,落在那些人眼裡,不知道要被編排成什麼樣子。
我的忍冬要是會說話,她就能在這地界上堂堂正正地站著,不用靠我替她張嘴。
還有一句,我也沒跟任何人說過,我想聽她喊我的名字。她那一聲“陳望”像根刺,紮在我的心底拔不掉,可我從來沒聽她叫過我的名字。
許老看完之後起身說可治,我脊背往椅背上一靠,胸口那股一直提著的勁忽地鬆了。
往後她能重新開口,能堂堂正正立在我身側,我能聽見她喚我的名字,一遍,兩遍,歲歲年年。
我日日盼著那一日。
我看向她,出聲道:“明日,你同我回一趟宗宅。”
我一刻也等不及想予她名分,予她護身的依仗,給她一個名正言順留在我身旁的緣由。
她抬手比劃:「為何這麼急。」
我笑了一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著,感受著那層薄薄的皮膚底下細細的骨節。
“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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