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人情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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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台山的夜，像一匹浸了月光的綢。
霧妄言獨自溜下山，穿過層層疊疊的鬆林。夜風拂過她雪色的皮毛，狐火在足尖若隱若現，所過之處，枯葉無聲避讓。
天池之水精力充沛，果然是療傷聖泉。她對抗天誅裂魂消耗的元氣已經恢複得差不多，隻待找個順眼的地兒重新化為人形。
那個看得過去的地方絕不是鹿台山。
霧妄言不喜歡這裡。
說不上緣由。
同為靈獸，她理應與鹿台山的生靈親近，可那些瑞獸投來的視線，簡直令人渾身不自在。天池水再暖，也泡不散心頭那縷煩躁。
穿過最後一片冷杉林，視野驟然開闊。斷崖橫亙，月華如瀑，將整麵石壁澆成銀白。
霧妄言在崖邊收勢，狐尾輕掃，正欲化形…
對麵崖壁，一道佝僂身影靜靜佇立。
老婦人穿著粗布褐衣，花白頭發被夜風吹得淩亂。她望著深淵，姿態卻奇異地平靜，像在看一池靜水，而非萬丈絕壁。
下一瞬，她邁出一步？！
霧妄言瞳孔驟縮。
啊？隨意出來透透氣兒，竟碰上了尋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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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再睜眼時，發現自己倚著一棵鬆樹，土坡鬆軟，夜梟在遠處啼叫。麵前蹲著個年輕姑娘，杏色粗布衣裳，袖口沾著泥，發髻鬆鬆挽著，像誰家剛熄了灶火出來的村婦。
可那張臉嘛…
老婦人活了好些年，從未見過這般容色。姑娘眉眼清逸得像山巔未化的雪，偏又帶著煙火氣，讓人想親近，又不敢造次。
"你醒了？"霧妄言正打量著她，"一把年紀了，不急於這一時吧？"
老婦人下意識去摸後頸，酸疼猶在。跳崖前的絕望、墜空時的窒息，潮水般湧回。
她盯著眼前人：荒郊野外，半夜三更，哪來的美人？更別提這位姑娘救了自己，若無飛天遁地的本事，她怎麼救得了一個墜崖之人？
"你……你是……"她往樹乾上縮，枯瘦的手指攥緊樹皮，"妖怪！"
霧妄言挑眉。她特意換了身農婦打扮，就是怕一身素白讓老婦以為見了鬼，果然啊果然，若事先不變做村婦打扮，恐怕老婦要被嚇到魂飛。
她低頭看看自己沾泥的袖口，又看看老人驚恐的眼，忽然笑："你連死都不怕，還怕一個會救人的善良妖精？"
然後特意強調："不是妖怪，是妖精。妖怪聽起來似是些奇形怪狀的玩意兒。"
而"妖精"聽起來會比"妖怪"模樣生得好點兒。
老婦人噎住，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霧妄言不再逗她，盤腿坐在土坡上，夜風掀起她鬢邊碎發："說說吧，為何尋死？是疾病難愈？還是家破人亡？"
老人搖頭，渾濁的眼裡蓄起淚。
霧妄言歎了口氣。她本不想用這招，畢竟言靈術對凡人而言，總像一場被剝奪的夢境。但夜已深，山風漸冷，她沒耐心等一個老人整理措辭。
"看著我。"
聲音輕卻帶著不可抗拒的漣漪。老婦人下意識抬眼，正對上那雙在暗處微微泛金色的眸子。
"你叫什麼名字？"
"……李順英。"
"貴庚？家住何處？"
"七十四……青峽鎮，十裡外。"
霧妄言傾身，聲音更低，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為何尋死？"
李順英的眼神驟然空洞，嘴唇翕動："我有一個兒子……一年前被流氓威脅，抓去不放……母子分離，不知生死……枉我七十載，教不出好兒子，叫人拿了把柄……我在世上孤苦伶仃，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言靈如潮水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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