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落下來,黑漆的臉上淌出兩條潔白的河。
深秋的薄暮,他和小山光著膀子在水井邊上衝洗,穢物流一地。晚風吹過,他倆冷得瑟瑟發抖。
零星幾個小孩圍著笑,裝模作樣地乾嘔,仁青全不搭理,隻悶不吭聲的擦洗。
鬨了一陣子,孩子們見他不接茬,自覺沒意思,不多久也就散了。
一道逆光的影子姍姍來遲,是稚野。仁青猜她也是來看熱鬨。
“想笑就笑吧。”
他把舊衣裳翻過來擦頭,遮擋起來的臉盤子漲得通紅。
“我也笑過你,”轉身又清理起小山身上的汙泥,“就當是報應。”
“有什麼好笑的?!”
仁青被她吼懵了,不解地望著。
稚野再次拔高了調門,“你告訴我,看別人受苦遭罪,到底有什麼可笑的?我在你們眼裡就是這號人嗎?”
她氣得跺腳,卻又不是平時那般耍熊,這次像是真動了怒。
“李仁青,你少瞧不起人了!”
她迎麵又扔過來一團,仁青來不及躲,正砸在臉上。軟乎乎的,展開來發現是兩條新毛巾,當中包著盒感冒藥。
再抬頭,稚野誇張甩動兩條胳膊,一撅一撅地走遠。
他怔住,覺得稚野好像變了,不,也許是他變了。直到小山打了個噴嚏才算緩過神來,趕緊用毛巾給他披上。
第二天再見,氣氛微妙尷尬,三人輪番掉進“糞坑”,這樣不知算不算是扯平。
直到第五天,仁青終於鼓起勇氣走到她課桌邊上,把洗淨疊好的毛巾雙手放在課桌,又夾著嗓子低三下四地問她感冒藥多少錢,而稚野的回答則是一個白眼。
放學回家的路上,他和小山偶爾也能遇上落單的稚野,三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一來一往間,便成了真正的夥伴。
那是一段長久的和平,不被待見的三個人締約,結成新的王國,昂首宣布他們不是流放者,是他們主動孤立其他人。
調皮搗蛋的孩子還是會追在後麵,編各自順口溜嘲笑他們的不合群,仁青和小山習慣性的沉默,而稚野則毫無畏懼地追上去,衝著他們的背影大吼:
“是我們不願意帶你們玩!聽好了,是我們仨孤立你們所有人!”
扭過臉來,她上下打量自己手下兩個不成器的“弱兵”。
“你倆,抬起頭來。”
她在兩人肩上重重一拍。
“又沒乾壞事,乾嘛天天耷拉個腦袋。”
她慣性的昂起下巴,清清嗓子,將軍般發出號令。
“以後咱仨,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挺胸抬頭——”
她憋了半天憋不出下句,小山不住拿眼瞥她。
“活得帶勁!”
小山不解,尋思這根本不押韻,但仁青激動得兩眼放光,活得帶勁,這口號多帶勁啊。
春去秋至,寒來暑往。仁青和小山教會了稚野割麥子,紮猛子,如何掛著藤編的筐,在山林間分辨野菜與雜草。
他爹的那輛破車子物儘其用,前杠坐個小山,後座馱個稚野,仁青在當中呼呼地蹬。刹車時好時壞,大部分時間要靠他鞋底摩擦停車。
有一回鞋底搓沒了,自行車沿著坡道一路直衝下去,小山哭,稚野吼,最後仁青強行把車衝進了玉米垛才算是保全三人性命。
而稚野也常給他倆捎零食解饞,有時是巧克力,有時是上好佳,中午吃飯時也老是把包子餡餅當中的肉餡擠到他倆碗裡。
開頭仁青隻當她是挑食不愛吃肉,及著後麵才知道,是她怕他倆平時吃不到,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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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的時候,三人會一起去幫山爺爺放羊。午後春風和煦,樹蔭底下,仁青和小山一麵啃餅子,一麵聽稚野講故事。
她總是說得眉飛色舞,活靈活現。偶爾也會記串人物,但她的權威不容置喙,每當仁青舉起胳膊要提出質疑時,一個眼刀足以讓他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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