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這半天空閒是師父胡波看他臉色難看,怕他折在局裡才特批他回家的。“洗個澡,踏踏實實眯一覺,清醒清醒再回來。”
何川決定趁這難得的機會獨自來調查一下。
他沒穿警服,母親王美蘭那邊自然也是瞞著,隻哄她說是出去跟朋友聚會。不然都能想到她會怎麼念叨。
這些年母親對他的工作不滿意,覺得出力又不討好。“天天在外頭對著一幫子不認識的老頭老太太熱心腸子,回家往沙發上一癱,累得連句話都說不動,年紀輕輕,死氣沉沉”。
她對著夜市買來的養生秘籍推斷他多半是氣血虧空,但凡何川回家,總枸杞人參一鍋煮來給他補身。王美蘭時常埋怨兒子的大好青春都困在了老街區的雞毛蒜皮裡,然而內心深處,她更怕兒子哪天真碰上大案子,真刀真槍的去跟人拚命——
“你可千萬好好的,媽隻有你了。”
每回爭執到了這句便戛然而止,何川知道自己理虧。
……
何川定了定心神,不再去想母親悲戚的臉。
四下環顧,發現這金都不夜城為了私密性,周圍設置了綠植牆和水景遮擋。
他貼著樓底繞圈,終於在後巷的廁所發現一扇被打破的小窗。鑽進去,沿著隱秘的員工通道深入,卻意外察覺有些自以為安全的包間其實用的都是單向玻璃,不知何人站在幕後,暗中窺探搜集著客人們的隱私。
何川來到前廳。歐式豪華裝修,失了燈光,顯得鬼氣森森。大廳空蕩,水晶吊燈,愛奧尼立柱,厚實地毯吞沒足音。他走過 VIP 包廂,雪茄室,KTV 室,環形吧台——
隱隱嗅到股腐臭,跟整潔高級的裝潢不符,那是煙酒之外的氣味。
究竟是什麼,一時間又拎不清。
走廊狹長,他一間間推開包間的門,腦中回蕩著母親的囑托。
“何川,在外頭千萬別當出頭鳥,別逞英雄,媽隻要你平安,聽見沒?”
他在某一間大包廂前停住。
一股未被汙染過的清新。
不同於其他房間陳年的煙味或是酒氣,這間房裡彌散著嶄新的皮革香氣。地毯柔軟,手電照射下,不見任何磨損,像是新近鋪上的一般。
奇怪,他記得前幾間屋的裝潢大多是大理石地麵,這樣便於保潔人員清潔打理,可這間大包廂卻鋪著猩紅的地毯。
沙發也是成套的皮革,而非其他房間那樣的絲絨沙發。
茶幾是新的,就連煙灰缸也是新換的。
何川用帶著手套的手拿起來端詳,琥珀色的玻璃煙灰缸澄清見底,沒有一絲一毫的油汙,沒有一丁點使用過的痕跡。
他知道自己正在靠近真相,心底卻沒由來的不安起來。
抬手,手電筒直射向頭頂的燈球,霎那間,華光照耀,璀璨星河。
也就在這一瞬,母親的歎息似乎自身後響起。
“你爸走得冤啊。”
那時候,為了躲避閒言碎語,他們全家搬到了遠離熟人的鎮上去住。
他還記得,那是入秋後的一個下午,溽熱的空氣中已微微透出一絲涼。
下周就要開學。他剛升上高中,是鎮上的重點中學,何石瑞感到臉上有光,獎勵他,帶他去商業街買名牌球鞋。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何川記得那時自己正坐在凳子上試穿左腳,忽然聽見臨街的馬路上有人喊:
“賊,抓賊!”
先是一道影飛過去,而後,女人的呼喊才遲遲傳來。
“爸?”
爸爸想也沒想就追出去了,那是他的職責。何川嚇懵了,反應過來才脫下新鞋,磕磕絆絆地追上去,七扭八拐,笨拙得跟著拐進小巷。
巷子底,父親何石瑞癱在血泊裡,那人正趴在父親身上,掏他的皮夾子。
聽見腳步聲,凶徒抬眼瞪他。
何川當即跌坐在地,盯住那人亂發下的一雙眼,無限惶恐。
二人對視,那人走過來,染血的手指幾近擦過他耳朵。
他清楚的看見了那張臉。
事後警察問他,“看見了嗎?”
何川搖搖頭,“沒看見。”
他低下頭去,聽見自己的謊言在房間裡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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