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沾到枕頭,覺出蛇哥的表情有幾分不自然,又坐起來朝外看。
隻見保安驅趕著幾個混混,他們抱著花圈,扯著橫幅,笑嘻嘻地朝四麵展示,嘴裡吹著哨,嚎著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老賴就該死。
仁青認出來,是曾跟他一起去稚野家討債的那幾個人。
“這不是你手下嗎?”
蛇哥苦笑,“以前是。現在我是你手下。”
“他們來這兒乾嘛?”話音未落,自己先串了起來,他跟老廳的約定姓宋的不認,這些人肯定是追過來討稚野的賬。
李仁青被子一掀,蹦下來,在蛇哥一疊聲的誒誒誒中跑到大廳。
混混被保安趕到門外,乘著麵包車揚長而去,仁青追不上,隻撿起方才推搡中從花圈上掉落的字條,看著看著,攥成一團。
跑,等不及電梯,他沿著消防通道往樓梯上奔。
先前他來過這兒,依稀記得林雅安的病房。
此刻正是破曉時分,周遭安靜,一整屋的人都在閉目靜休。顧不得禮貌,他冒冒失失地推門進去,同病房的驚慌不已,被子拉上去,咂嘴的,翻身的,上下掃視的。
仁青的視線落在臨窗的那張病床上,久久不敢認。
那是他在人間的另一個媽媽,林雅安。
他仍記得第一次見麵的場景,她迎著晨光,一柄塑料梳理順著蓬鬆的長發,一張光潔紅潤的鵝蛋臉,笑容和煦。而眼前,卻是分不清男女的一具身,僵直地飄在死夜裡。焦黃乾癟,眼窩深陷,兩眉間深深的川字紋,好像睡夢中都在承受苦痛。
仁青站在床前,眼發熱。過往曆經的死亡都是突如其來,這是他頭一回目睹漫長的殞身。
眼睜睜看著親近的人被病痛一點點蠶食,先是吃掉美貌,變得晦暗乾癟。接著啃食掉好性情,在折磨中變得煩躁易怒、歇斯底裡。最終是靈魂,不再回應親人的呼喚與眼淚,越來越久地閉著眼,像是預習著最終的長眠。
他忍著淚,轉身朝外走。
“是…仁青嗎?”
淺灰色的傍晚,淅淅瀝瀝的雨打濕台階,仁民飯店門可羅雀。
“手。”
李仁青窩坐在桌子邊上,兩眼空洞。
“手抬起來,該上藥了。”
阿阮又說了一遍。她一手捏著說明書,一麵擎著沾藥膏的棉簽。燙傷的地方,遵醫囑,得一天塗兩次軟膏。
李仁青正愣神呢,手機忽然震動,來了條信息。他慌張翻過來查看,發現是廣告,又煩躁地丟回桌上。
一夜一天過去了,稚野還是沒消息,就這麼平白無故地消失。
花臉躲在櫃台後頭跟蛇哥嘀咕,“咱飯店怎麼辦?還乾嗎?”
“噓,”蛇哥看著仁青背影,壓下聲,“回頭再說。”
明明隻過去一天,李仁青身處的世界卻完全倒轉。
不知是誰放出的消息,講附近出了連環殺人案,凶手沒有抓住,仍在流竄作案,而仁青父親是瘋子的消息又不脛而走,房東找上門來,鬨著毀約,逼他後天之前搬走,不然就報警處理。
“別上火,”阿阮安撫著,“我還能掙點,小飯桌那邊最近生意不錯,等我問問丁阿姨能不能提前給支一個月工資,咱又能撐一陣子。回頭我也打聽打聽,看他們需不需要門衛啊,保安什麼的,你們仨——”
話說到這,她瞥見蛇哥和花臉兩人的形象,心底也明白這條路算是走不通了,便不再往下講,隻把飯盒推給仁青。
“先吃點,墊一墊。”
可是李仁青哪裡吃的下去。
他抬頭望向門外,看玉蘭枝丫在風中搖擺,花苞落了一地。今日氣溫驟降,天氣預報說是倒春寒,從清晨起就剪不斷的蒙蒙灰雨。
沒由來地恨,如果這場雨早點落下來,就不會有後來的一切。
“怎麼會著火呢?”小花臉朝蛇哥念叨。
“說是設施老舊,電線亂搭——”蛇哥含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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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報警吧?”阿阮推推仁青,“這麼乾等也不是個事。”
報警?
不,這事報警也說不清,他沒有證據。
火災,逼債,房東反口,再愚鈍的人也明白過來,一連串的災禍並不是巧合,是設的局,就是要他走投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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