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武英殿。
鄭和到了。
他是從南京晝夜兼程趕來的。
三天跑完了正常需要七八天的路程。
換了六匹馬。
到的時候渾身都是土,官靴上的泥漿還沒幹。
但他沒有先去換衣裳。
太子殿下轉達的口諭隻有四個字——“立刻覲見”。
鄭和跪在了武英殿的金磚上。
“臣鄭和,叩見陛下!”
殿裡很暗。
門窗全部關著。
所有太監宮女都被趕出去了。
連最貼身的王彥都被攆到了殿門外麵。
整座武英殿裡隻有兩個人。
朱棣。
鄭和。
一個坐著。
一個跪著。
朱棣坐在禦案後麵。
禦案上沒有奏摺。
沒有茶盞。
擺著的東西很奇怪。
一個白色的小瓷瓶。
一枚銅幣。
一卷粗糙的畫像。
一份印刷精良的文書。
還有一根鉛筆。
這些東西七七八八地擺在禦案上,像是一個人把自己的全部家當倒了出來。
“起來吧。”
朱棣的聲音不大。
殿裡太安靜了,連蠟燭的劈啪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鄭和站了起來。
他偷偷看了一眼朱棣的臉。
然後他的心咯噔了一下。
鄭和跟了朱棣二十多年。
從燕王時期就在身邊伺候。
他見過朱棣發怒,拍案而起、龍顏震怒的樣子。
見過朱棣大喜,漠北大勝、班師回朝的樣子。
見過朱棣悲痛,徐皇後駕崩時那種帝王也藏不住的傷。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朱棣現在這個樣子。
像是一個人在很短的時間內,經歷了太多太多的東西,多到他的表情已經裝不下了,隻能全部壓平。
壓成一張什麼都看不出來的臉。
平靜得像一麵鏡子。
但鏡子底下,是萬丈深淵。
“鄭和。”
“臣在。”
“朕跟你說幾樣東西。你聽完再說話。中間不要插嘴。”
“臣遵旨。”
朱棣拿起了禦案上的第一樣東西。
白色瓷瓶。
“這是一種葯。三顆白色的小丸子。老三在崇安鎮拉了五天的肚子,大明太醫開的方子治不好。吃了三顆這個,半天就好了。”
他放下瓷瓶。
拿起銅幣。
“這是一枚銅錢。不是大明的。上麵鑄著‘永興通寶’四個字。做工比我大明鑄造局精細十倍。連邊緣都有齒紋防偽。”
放下銅幣。
拿起那捲畫像。
“這是一幅畫。畫的是一個人。穿龍袍的。五爪金龍。但——”
朱棣的手指停在了畫麵上那條龍的位置。
“是升龍。”
鄭和的瞳孔縮了一下。
升龍。
他當然知道升龍意味著什麼。
洪武朝和建文朝的製式。
永樂朝已經改了。
改成了降龍。
任何人使用升龍就是在否認永樂朝的正統。
鄭和張了張嘴。
但朱棣說了“不要插嘴”。
他把嘴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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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繼續。
他的語速不快。
一條一條地說。
從崇安鎮的水泥路說到琉璃器、精鋼刀、精鹽雪糖。
從學堂的課表說到世界地圖上的“華興”。
從港口的遠洋大船說到水手口中的“陛下”。
從哈桑描述的“雷霆之杖”說到帖木兒帝國一年覆滅。
從城牆“像紙一樣碎”說到鐵甲船。
從“文皇帝”的稱號說到龍袍上的升龍龍紋。
從“不屠城、借錢重建、教漢語”說到穿舊式大明官服的“開國元勛”。
每一條都說得很清楚。
每一條都隻說事實,不加判斷。
像一個將軍在戰前彙報敵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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