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綱跪了下去。
“陛下恕罪。”
“臣不是不儘力。臣是想說實話——”
“如果對方真的想藏一個據點，他們的反偵察能力比錦衣衛強得多。崇安鎮我們能查到，是因為它根本沒打算藏。它是在陽光下的。”
“南澳能查到，是因為它的人口增長太快，藏不住。”
“但如果他們用更隱蔽的方式。比如每月隻有一艘船靠岸、每次隻裝卸一晚、島上不留長期人員。這種據點，我們用一年都未必能找到一個。”
紀綱的話說得很直白。
太直白了。
以至於朱棣聽完之後沒有立刻發火。
因為他知道紀綱說的是實話。
“找不到”不是紀綱的失職。
是雙方實力的客觀差距。
錦衣衛已經是大明最鋒利的刀了。
但對麵那把刀更鋒利。
……
朱棣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讓紀綱起來。
紀綱就那麼跪著。
膝蓋壓在金磚上。
冰涼。
幾個呼吸之後。
朱棣終於開口了。
“起來。”
紀綱站起。
“繼續查。”
“是。”
“浙江查完之後，查山東。山東查完之後，查遼東。遼東查完之後——”
朱棣頓了一下。
“再回頭查廣東和福建。”
“再查一遍？”
“再查一遍。”
朱棣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南澳是我們這次才發現的。三年前它就在那裡了。”
“既然南澳能藏三年——”
“福建那邊、廣東那邊，會不會還有其他的‘南澳’藏在我們眼皮底下？”
紀綱的臉色微微變了。
這個判斷他沒想到。
但聽朱棣這麼一說完全合理。
發現了一個南澳，不代表隻有一個。
可能還有第二個、第三個、第N個。
他們的暗樁之前沒查到南澳，是因為根本沒在找。
現在開始找了才發現一個。
換一個角度想——
找到的越多，沒找到的可能就越多。
這是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邏輯。
“臣明白。”
紀綱叩首。
“臣這就去辦。”
他退出了武英殿。
腳步比來的時候沉重得多。
……
殿門關上之後。
朱棣一個人坐在禦案後麵。
麵前攤著那張廣東沿海圖。
南澳的紅圈靜靜地落在那裡。
像一顆血點。
朱棣的目光從南澳移開。
移到了它周邊的海域上。
潮州府。
惠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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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州府。
瓊州府。
每一個府的外海都有大大小小的島嶼。
每一個島嶼都可能是另一個南澳。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硃筆。
蘸了硃砂。
在地圖上的每一個不知名的小島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畫完一個。
換下一個。
畫完一個。
換下一個。
畫了幾十個問號。
地圖上密密麻麻全是紅色的問號。
像血跡。
朱棣放下了筆。
看著滿地圖的問號。
他第一次有了一種“自己其實並不了解大明”的感覺。
他的大明。
他坐了十二年的大明。
現在他發現——
這片他自以為掌握在手心裡的國土上——
有他完全看不見的角落。
而那些角落裡——
住著別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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