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了朱高熾上次說的一句話。
“這一代追不上。“
“下一代有可能——如果從現在開始改。“
“不改，下下一代也追不上。“
從現在開始改。
從現在開始改。
大明要用多少年？
一百年？
兩百年？
他朱棣還有幾年？
他的兒子朱高熾還有幾年？
他的孫子朱瞻基還有幾年？
他們這一家三代人加在一起，還有多少年？
他等得起嗎？
大明等得起嗎？
而對麵那個人呢？
對麵那個人隻用了十二年，就把整個歐洲變成了一個國家的名字。
他朱棣給大明十二年，大明能從這兩支斷筆走到哪一步？
能走到三十個字不斷嗎？
能走到五十個字不斷嗎？
能走到一整天不斷嗎？
朱棣算不出來。
他不敢算。
他伸手，把那兩支斷筆收攏到一起。
用一根紅線捆住。
打了一個結。
然後拉開禦案的抽屜。
抽屜裡已經快裝不下了。
畫像。藥瓶。銅幣。商貿章程。報紙。鄭和的密信。朝鮮的國書。日本的國書。滿剌加商人的口供。智遠的口述。紀綱的一摞摞摺子。
朱棣把那兩支捆在一起的斷筆，輕輕放在了最上麵。
蓋在了所有東西的上麵。
他看著那兩支筆。
他忽然覺得。
這兩支筆是整個抽屜裡最輕的東西。
可它也是最重的。
因為那些信、那些報告、那些口供上麵寫的全是“對麵有什麼“。
而這兩支斷筆上寫的是“大明能做到什麼“。
一邊是對麵的“有“。
一邊是大明的“能“。
一邊壓著全世界。
一邊壓著三十個字。
朱棣慢慢把抽屜合上。
鎖上。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隻是坐在椅子上。
坐了很久。
那十二個深紅製服的人進了崇安鎮公所後院之後。
整整七天。
沒有出來一個。
那四個寫著“急·勿碰“的木箱子，也沒有再出過公所的門。
崇安鎮的港口一切如常。商船照來。貨物照卸。百姓照常過日子。
好像那艘鐵皮船從來沒有來過。
好像那十二個人從來沒有下過跳闆。
好像陳遠清從來沒有躬身行過那一禮。
一切都被壓住了。
壓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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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綱駐崇安鎮的暗樁一共三個人。
頭一個是陳三沒有見過的一個“茶商“。
第二個是一家客棧的“賬房先生“。
第三個是每天挑著擔子在鎮上賣針頭線腦的“小販“。
這三個人兩年前就在崇安鎮安了家。做生意、交朋友、結婚生子——該做的都做了。崇安鎮的本地人沒人懷疑他們。
這三個人每半個月給北京送一次月報。
月報送到紀綱手裡。紀綱挑重要的呈給朱棣。
……
第八天。
茶商暗樁的月報裡多了一段。
一段不長。
但朱棣看完之後，整個人都僵住了。
……
“臣於第八日上午巳時。見公所後院偏門開啟。一人從偏門走出。“
“此人著深紅色製服。“
“身形中等。年約三十五六。麵色亦黝黑。但比為首之中年男子年輕許多。“
“此人獨自一人。未帶隨從。“
“沿主街緩步走入鎮東一家茶鋪。“
“茶鋪名為清風閣。臣暗樁時常光顧。此日臣以普通茶客身份入內。擇距此人一桌之隔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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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棣的目光立刻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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