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思昭然若揭,眾人看在眼裡,羨慕或感慨皆有之,都明白這位姑娘的心意,怕是早已係在了張木生身上。
張木生的行事風格向來鮮明。
他如同一個置身局外的審視者,敏銳地洞察脈絡,精準地揪出癥結,然後以最直接的方式處理問題。
他從不畏懼錯誤顯現,因為隻有通過錯誤,才能照見真實的缺陷與不足。
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把刮骨療毒的利刃,讓所有沉痾與隱疾無所遁形。
這種毫不留情的清醒,往往令周遭的人感到不適,而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唯有感到不適,才會真正萌生改變的念頭。
理論終究要落在實處,這個過程對張木生而言同樣是學習與摸索。
散會後,年世蘭默默沏了盞茶端到他案前。
起初她心中未嘗沒有忐忑,生怕這人一時興起便做出什麼不堪的事來。
可這些日子下來,她看見的卻是張木生為自己定下的一條條鐵律——那些規矩不僅約束著營中每一個兵卒,也牢牢捆著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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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她意外的是,張木生竟將她也拉進了這紛繁的事務裡。
實在是缺人手。
張木生忙得恨不能一人劈作八瓣用:要親自踏勘田畝、劃分地界;要整頓軍務、督促兵丁識字念書;入夜還得主持鄉間的夜塾,將孩童們都聚起來教他們認字明理;再加上人事調度、糧草分配……若非仗著那股來自異世的韌勁,他怕是早已垮了。
但凡識得幾個字、略通些事理的,都被他填進了各處空缺裡。
年世蘭雖是女子,卻自幼讀過書、寫過字。
如今便也被推到了台前——解放婦女本就是他宣揚的主張之一,這份差事自然落到了她的肩上。
張木生抿了口茶,目光仍凝在方才的會議紀要上。
“記得還算周全。”
他點了點頭,擡眼看向靜立一旁的年世蘭,“年姑娘,婦女那頭進展如何?還沒聽你細說。”
這話彷彿掀開了閘門。
年世蘭本是官宦門第出身,這些日子跟在他身邊,見的卻是從前深閨中從未想象過的天地。
她一時也顧不得斟酌言辭,想到什麼便一股腦說了出來。
不知不覺,窗紙已透出青白。
又是一夜未眠。
年世蘭掩口打了個輕輕的嗬欠,倦意漫上眉梢。
她悄悄望向仍伏案書寫的張木生,心底忽然湧起一陣歉疚——她知道,這人至少已三日未曾合眼了。
而今日,他還有數不清的事要做。
古田縣衙內,劉鴻訓這幾日如坐針氈。
緣由再簡單不過:稅,收不上來了。
他隻覺得一身力氣都被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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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夥流寇竟竄到了龍崗。
若隻是路過倒也罷了,可他們偏偏將幾家大戶的田產全數散給了窮佃戶。
起初無人敢伸手,可眼下正是秋收時節,隻要接了地,轉眼就能落下滿倉的糧食——
誰不接?
接!
不接才是蠢鈍如豬的獃子。
自那以後,那些窮人再不向朝廷納半粒糧稅,統統繳給了張木生。
劉鴻訓逐漸摸清了那些自稱“大同社”
的草莽所推行的一係列章程。
初聞時他隻覺荒唐——這哪裡是匪寇行徑?分明是在另立朝綱!
不,甚至比朝廷管得更寬、更細。
官家能管的他們要插手,官家管不了的士紳私產、地方舊例,他們也要一一過問。
手伸得太長了。
如今他雖頂著知縣的名頭,卻形同虛設。
政令不出衙門,賦稅收不上來,連派去征糧的胥吏也紛紛倒戈——隻因那些人忽然發現,自己名下竟也分得了田地。
既有了地,誰還願替士紳賣命?
不如跟著大同社幹。
於是胥吏們調轉矛頭,按著大同社的新規催稅:地多的多交,地少的少交。
抗稅不繳?大同社有的是法子整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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