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鬧事
第二天天沒亮，府衙門口就圍滿了人。
災民不知道從哪得到的消息，說今天發糧。天還沒亮就來了，老人、孩子、婦人，還有缺了胳膊少了腿的男人。
門開了。
衙役搬出幾張桌子，擺在府衙門口的空地上。老吳帶著兩個人，在桌上擺好了本子、筆、印泥。解縉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份花名冊——昨天晚上周知府讓人送來的，說是受災百姓的名單。
老吳翻開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名字，寫了十幾頁。他看了幾行，眉頭皺了一下，又翻了幾頁，眉頭皺得更緊了。
“解大人，”他壓低聲音，“這個名單，你信嗎？”
解縉看著他。“什麼意思？”
“三萬人受災，名單上寫了三萬個名字。每一個都有村名、戶主、人口。”老吳把名單遞過去，“你看看，這些名字的筆跡——是一個人寫的。”
解縉接過來，翻了幾頁。他看出來了。筆跡確實是一樣的，工工整整的小楷，從頭到尾，一個人寫的。
三萬個名字，一個人寫的。不是一個村一個村報上來的，是有人坐在書房裡，一個一個編出來的。
解縉的手指攥緊了名單。
“發糧。”他說，“按名單發。”
老吳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坐下來，把名單攤開，拿起筆。
“開始吧。”
第一個上來的是一個老頭。瘦得皮包骨頭，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他站在桌子前麵，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
“叫什麼？”老吳問。
“張……張老四。”
老吳翻了翻名單，找到了。“張老四，陳留縣張家村，家裡幾口人？”
“五口。老漢、老伴、兒子、兒媳、孫子。”
“五口人，按每人每天一斤糧，先發半個月的。七十五斤。”老吳在名單上記了一筆，“按手印。”
老頭把手指按進印泥裡，在名字旁邊按了個紅印。老吳回頭喊了一聲：“發糧！”
一袋糧食從倉庫裡扛出來，遞到老頭手裡。他抱著那袋米，手在發抖。袋子是白色的，上麵印著字，他不認識。他解開袋口，抓了一把出來。
米粒白得發亮，顆顆飽滿。
老頭的眼淚掉下來了。他跪在地上，把米舉過頭頂。
“青天大老爺！活菩薩啊！”
老吳趕緊站起來，把他扶起來。“老人家，別跪。拿著糧食回去，給家裡人煮粥吃。米是好米，別糟蹋了。”
老頭抱著米，走了。走幾步回頭看一眼，走幾步回頭看一眼。
一個接一個。登記，按手印，發糧。老吳的手沒停過，筆在紙上沙沙地響。解縉站在旁邊看著，時不時翻一翻名單。
發到第三十個的時候，老吳的筆停住了。
他盯著名單上的一個名字，看了好幾秒。然後他翻到前麵，找到另一個名字，又翻到後麵，找到第三個。
“解大人。”他的聲音很輕。
解縉湊過來。“怎麼了？”
“這個人——李二狗，陳留縣李家村，家裡六口人。這個人——李三狗，也是陳留縣李家村，家裡四口人。還有這個——李四狗，同一個村，家裡五口人。”
他擡起頭，看著解縉。
“一個村裡，有三個叫狗的人，不稀奇。稀奇的是——這三戶人家的戶主，按的手印是一樣的。”
解縉低頭看那三個紅印。一模一樣。紋路、大小、形狀，完全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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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吳沒說話，繼續往下翻。越翻越快，眉頭越皺越緊。他一連找了七八個重複的手印，有的甚至不是手印——是一團墨跡，糊在上麵，什麼都看不清。
他合上本子，站起來。
“解大人，名單有問題。有人虛報了災民人數，冒領糧食。”
周知府站在旁邊，臉上的笑容早就沒了。他乾咳了一聲，往前邁了一步。
“吳大人，這話可不能亂說。名單是下官讓人統計的，各村報上來的，怎麼可能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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