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身落座案前,提筆蘸墨,當即草擬一篇檄文。
字字鏗鏘、句句淩厲,開篇詳述太原溫氏自北魏綿延至今的家世淵源,羅列歷代先祖名諱、官職功績,族係脈絡清晰可考。
文末語氣森然,筆鋒直指溫韜:
[近有華原賊寇溫韜,本出身草莽、來路不明,以盜墓為業,竊大唐皇陵、毀先帝陵寢、擾先祖安寧,罪孽滔天、天人共憤。
此等凶徒,竟敢妄稱太原溫氏嫡脈,攀附名門、玷汙清流。
查太原溫氏族譜,無此名諱;無此支係。純屬冒認宗親、心存僥倖、圖謀虛名之舉。
本王以太原溫氏正統嫡脈之名,昭告天下:但凡假冒溫氏宗親、玷汙門楣者,即為吾族公敵,天下共討!]
檄文既定,溫秀命人抄錄數份,分送大梁、晉國、岐國及天下藩鎮,又命人張貼博州城門,公示於世。
消息傳開,天下譁然。
可溫韜能從一介山野匪寇爬至節度使高位,心計手段絕非尋常。
他收到檄文後非但不惱,反倒正中下懷,即刻隔空回書,姿態說辭全然反轉。
信中先細數自己數十年尋訪宗族的辛酸不易,隨即筆鋒一轉,直指溫秀:
不過是溫氏庶出旁支,隻因嫡脈凋零,才僥倖承繼正統名分,如今見真正嫡脈現世,便心生忌憚、惱羞成怒、刻意打壓。
「吾弟之心境,兄深知之。」
溫韜在信中寫道,「旁支竊居正統日久,一朝嫡脈現世,自然如芒在背。然血脈宗親之事,豈憑一人口舌定論?且看《大唐氏族誌》所載!」
數日之後,
溫韜果然差人攜一冊泛黃原版《大唐氏族誌》拓印送出各地藩鎮。
此書乃貞觀官修、天下公認的權威族譜,真偽無可辯駁。
拿出這種東西,可把溫秀都當場怔住,好傢夥,這東西你也有?
難道本王真成假的了?
溫秀捧著典籍反覆核對三遍,確認紙張、墨跡半晌才咬牙出聲:
「好小子……這種壓箱底的東西,竟也被你從地裡挖了出來!」
他瞬間洞悉其中利害。
溫韜一生盜墓,遍覽關中陵寢秘藏,區區一冊氏族誌,對他而言本就是唾手可得。
如今他手握官修典籍為證,自己再行駁斥否認,反倒落得心虛遮羞的嫌疑。
溫秀氣得再次再度提筆寫下更為淩厲的檄文。直接直擊溫韜品行罪愆:
「《大唐氏族誌》縱載溫韜之名,然太原溫氏自北魏千年傳承,世代以忠孝立身、詩書傳家、清正立門。溫韜何如人也?少而為匪、劫掠鄉鄰;壯而盜陵、掘毀帝墳。此等惡徒,縱使血脈溯源屬溫,其行徑早已悖逆家風、割裂族門!名門千年清譽,豈容一盜墓賊玷汙?!本王更詰天下:太宗昭陵遭掘,李氏宗廟蒙羞,天下李氏子孫,焉能容此賊苟活於世?!」
檄文一出,輿論徹底逆轉。
關中士族紛紛撰文聲討,唐室舊臣悲憤交加,接連上書大梁,懇請朝廷嚴懲盜墓巨賊。
轉瞬之間,溫韜淪為過街老鼠、人人唾罵。
可溫韜最擅絕境求生、逆風布局。
見士林輿論儘皆伐己,他當即停止隔空論戰,全心謀求大梁歸降。
他遣心腹攜重金厚禮、外加數件皇陵出土的稀世珍寶潛往開封,大肆賄賂大梁近臣。
張漢傑、張漢倫兄弟收其重賄,日日在朱友貞麵前美言舉薦;朱友貞本人亦被溫韜送來大量從地裡挖出來的前朝至寶迷了心神。
更關鍵的是,溫韜手握耀、鼎二州地盤,雖是關中偏隅,卻亦是實打實的割據勢力。
朱友貞反覆權衡,最終應允其歸降,下詔改劃區劃:
耀州更名崇州,鼎州更名裕州,義勝軍更名靜勝軍,依舊以溫韜為節度使。
朱友貞甚至特旨準許溫韜恢復溫姓!
消息傳至博州時,溫秀心中好難受,皇帝竟然不顧及他這忠臣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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