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仰光
曆經圍城、爆破、大火、饑荒與數十萬生靈殞命的曠世浩劫,這座曾經的南洋第一大港滿目瘡痍、殘垣遍野。街巷間猶存淡淡的血腥與焦糊氣息,廢墟之下掩埋著無儘亡魂,整座城市沉寂、蒼涼,處處皆是戰後餘生的沉重壓抑。
緬甸全境並入南洋共和國之後,中樞政令第一時間落地仰光。
德欽努受命出任仰光軍管會主任、臨時治安官,全盤主持仰光災後重建、災民安撫、城市秩序恢複工作。
今年的德欽努,僅僅三十六歲。
本該是正值壯年、眉目如鋒、意氣風發的年紀,可連年奔走緬甸獨立運動、周旋於日軍侵略、英軍殖民、亂世博弈之間,數年殫精竭慮、日夜操勞,硬生生熬白了他兩鬢青絲。
細密的霜白摻雜在黑發之間,格外刺眼。
自上任那日起,德欽努幾乎未曾休息過半日。
白日裡,他穿行在仰光殘破街巷,親自督導廢墟清運、屍體深埋、全城消殺、道路疏通,
入夜後,坐鎮臨時政務大廳,批閱堆積如山的民生卷宗,處理災民安置、糧食分發、治安維穩、疫病防控等繁雜事務。
偌大一座死城,百萬殘民的生死存續、一城秩序的重塑歸一,儘數壓在他一人肩頭。
他親眼看著一座座廢墟被清理平整,看著無家可歸的百姓分到糧食、住進臨時木屋,看著街頭亂象漸消、流民歸安、市井初複生機。
仰光一點一滴的複蘇、一寸一寸的重生,皆源自他晝夜不息的堅持。
副手吳覺迎始終緊隨其身,輔佐政務、打理庶務,日夜看在眼裡,心中百感交集。
這日深夜,政務大廳燈火通明,窗外晚風蕭瑟。
二人處理完當日賑災台賬,難得片刻清閒,吳覺迎終於忍不住,向德欽努吐露了壓在心底的真心話。
“主任,最近全城民情洶洶,暗流湧動,您不能再這般執拗了。”
吳覺迎神色凝重,語氣滿是憂慮。
“如今緬族民間怨氣極重,太多百姓心中存著執念,將此次仰光浩劫、數十萬族人殞命、家園破碎的血海苦難,儘數歸咎於南洋共和國的入境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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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伏下來的德欽黨殘餘勢力,更是四處散播謠言、煽風點火,刻意挑唆緬族與南洋的對立,歪曲戰事本末,抹黑中樞新政。”
他向前半步,低聲懇切勸誡“您是緬族公認的領袖,是整個民族的旗幟。如今舉國上下都看著您,若是您一味傾附南洋、事事順從中樞、傾力輔佐劉珍年,日後風波沉澱、族人複盤浩劫,您極有可能被釘上恥辱柱,成為緬族千古罪人!”
大多數普通百姓是不懂什麼前因後果的,他們隻會聽從別人的煽動
德欽努靜靜聽完,神色平靜,沒有惱怒,也沒有辯解。
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望著這座浴火重生的城市,沉默良久,而後輕輕搖頭,語氣篤定的說道
“覺迎,你的顧慮,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但我今日,可以明確告訴你——我已下定決心。”
吳覺迎一愣,抬眼看向他。
“從今往後,世間再無德欽努。”
德欽努目光澄澈“我舍棄舊姓氏‘德欽’,斬斷過往舊黨桎梏和舊時代羈絆。我改姓蕭,從今往後,我名蕭努。”
改姓,於此刻的蕭努而言,絕非簡單更名換姓。
吳覺迎思考片刻,就明白了過來“主任,你我都是熟讀中華曆史的,難道您是把自己自比蕭何,來輔助劉珍年了嗎?您真的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蕭努緩緩轉身,目光望向遠方,眼底藏著通透與遠見“你隻看到眼前民怨非議,卻看不透大勢、未來。”
“如今的緬甸,正站在千百年難遇的曆史岔路口。”
“這是緬族整個民族的抉擇口,也是我蕭努一生的抉擇口。”
他抬手,語氣深沉“你可曾感覺到?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吱嘎作響、緩緩轉動了。”
“人的一生,看似選擇無數,實則真正能夠改寫自身命運、乃至族群命運的機會,不過一兩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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