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采一簍新綠，聽半山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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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河曆兩千九百六十二年，清明。
萬物生長此時，皆清潔而明淨。
玄黃大陸的春意已然深透。落霞山後山那連綿的峭壁之間，終年不散的雲霧在清晨的微風中緩慢流淌，透著一股混合著濃重水汽與岩石冷硬氣息的獨特清寒。峭壁的石縫裡，幾株不知活了多少個甲子的古茶樹，迎著料峭春寒，悄然抽出了柔嫩欲滴的新芽。
李青身著一件灰白色的粗布對襟短衫，腰間係著一根麻繩，身後背著一隻精巧的竹編小簍。他腳踏防滑的草鞋，沿著陡峭的崖壁，動作平穩地向上攀爬。
“明前茶，貴如金。這幾株老樹汲取了漫長歲月的地脈精華，長出的芽葉最是厚實。趁著今日無雨，采些回去炒製，留作日後慢慢消遣。”
李青尋至一株古茶樹前，雙足穩穩立於一塊突出的岩石上。
他伸出布滿老繭的雙手，眼神分外專注。食指與拇指輕輕捏住枝頭的嫩綠，指甲微一用力，掐斷那“一芽兩葉”的茶尖。
動作輕快靈巧，指尖在枝葉間穿梭，宛如飛蝶采蜜。不消多時，帶著晶瑩晨露的鮮嫩茶葉，便鋪滿了身後的竹簍，散發出一股極其純粹的青草氣息。
采摘完畢，李青順著山路折返小院。
空地上，早已支起了一口寬大的生鐵鍋。李青取來幾塊乾燥的鬆木劈柴，塞入灶膛，點燃明火。
火舌舔舐著鐵鍋底部，不多時，鍋底便泛起微紅，一股灼人的熱浪撲麵而來。
李青將竹簍裡的鮮茶葉倒在竹匾上，攤開晾曬了片刻，散去表麵的露水氣。隨後，他未曾取用任何翻炒的工具，徑直挽起袖子，將那一堆翠綠的嫩葉，儘數傾入滾燙的鐵鍋之中。
“刺啦——”
鮮葉接觸高溫鐵壁的瞬間，清脆的聲響爆開。葉片中蘊含的水分急速蒸發，化作一團濃白的霧氣騰空而起。
李青伸出那雙寬大粗糙的肉手，直接探入鐵鍋內。
掌心壓住茶葉，沿著鍋底快速翻動、抖散。動作大開大合，行雲流水。
這喚作“殺青”，須得以高溫迅速破壞鮮葉中的發酵之氣，鎖住其翠綠的色澤。鐵鍋溫度極高，常人觸之便會燙起水泡。李青的麵容毫無波瀾，那雙滿是老繭的手仿佛感覺不到灼熱，隻在茶葉間飛速穿梭。
“嚓嚓……嚓嚓……”
茶葉與鐵壁摩擦，發出連續不斷、透著乾澀的聲響。隨著水分流失，葉片變得柔軟。李青改變手法，雙手將茶葉聚攏，在鍋底反複揉撚，使其卷曲成緊實的條索狀。
待到青草的生澀味徹底散去，一股濃鬱、清幽的蘭花香氣漸漸溢滿整個院落。李青刻意放緩了手上的動作，將灶膛裡的明火退出，隻留暗紅的炭火餘溫。
他捧起一把溫熱的茶葉湊近鼻尖，細細嗅聞，喃喃自語：
“殺青去澀，揉撚成形。最後這道提香，須得借著溫火慢熬，方能將這春日的神魂，死死鎖在葉脈裡頭。”
……
當李青在山上專注炒茶之時，落霞山腳下，卻迎來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玄黃大陸的天下大勢已然天翻地覆。昔日不可一世的大宣王朝，在漫長的歲月長河中，終因朝政腐敗、天災頻發而轟然坍塌。龐大的帝國分裂為數十個相互征伐的諸侯國。
亂世降臨，人命賤如草芥。烽火連天，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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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流民為了躲避戰火，背井離鄉。修行界的宗門亦紛紛下場，扶持各自看重的諸侯，妄圖在這亂世中爭奪氣運，一統山河。
然這世間，並非所有人都熱衷於殺伐與爭霸。
一名喚作蘇硯的落魄書生，正步履蹣跚地行進在通往落霞山脈的荒野小道上。
他身著一襲洗得發白、下擺沾滿泥汙的青色儒衫，麵容清瘦，顴骨高聳，眼中透著長途跋涉後的極度疲憊。蘇硯的脊背微微佝僂，皆緣於他身後背著一個沉重異常的竹製書箱。
那書箱裡，沒有乾糧，沒有金銀，塞滿的全是他在戰火中拚死搶救出來的先賢古籍與殘破竹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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