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粗糙寬大的手掌猛地壓下，重重按在沈七左肩。
「你小子敢誆我？」
賀山居高臨下地睨著他，臉頰上的血汙尚未擦淨，渾身煞氣逼人。
沈七半蹲在地上，隻覺得左肩一重，身子硬是往下沉了兩寸，他麵不改色，語氣平緩。
「大人，何來「誆騙」一說？小人監天司的身份自然是做不得假，也確實得了司主大人的賜書指點，方才更是實打實地幫大人揪出了人群裡的邪修，不是麼？」
「你小子，等會老子再跟你算帳！」
賀山冷哼一聲，五指成爪，一把揪住沈七的後衣領。
……
賀山帶著沈七穿過兩條街巷，回到了先前的茶鋪。
他大步跨過門檻，手腕一抖。
沈七雙腳落地，順勢往前踉蹌了半步卸去力道，穩穩站定。
江新月靠坐在木椅上，右手正拿著一本滿是批註的《淵明髓》細細翻看。
賀山單膝跪地，甲片哐當碰撞。
「大人。人帶到了。」
江新月合上書冊，輕輕擱在桌案上，溫聲道：「動作倒是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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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也是湊巧。末將剛出街口，便撞見這小子混在雜役堆裡，正幫著收斂咱們戰死兄弟的遺體。」
江新月視線越過賀山，落在沈七身上。
麵前的年輕人穿著破舊的粗布衣裳，衣擺沾滿泥水與血汙，雙手濕漉漉的，指縫間還殘留著未乾的暗紅血跡。
江新月微微偏過頭，遞給林主簿一個眼神。
林主簿心領神會，當即揮退了左右，帶著幾名書辦和持刀護衛魚貫而出。
厚重的棉簾落下，屋內頓時隻剩下他們三人。
江新月盯著沈七，目光如炬：「據賀大人所說，你自稱受我指點，習得了觀命辨邪之術？」
沈七撩起衣擺，單膝跪地。
「回大人。小人日夜研習《淵明髓》，僥倖習得觀命之術。方才街頭形勢危急，小人為求自保，並協助賀大人平亂，鬥膽借了司主大人的威名，請大人責罰。」
江新月靜靜端詳著沈七，心中卻泛起一絲波瀾。
這小子，真學成了？
古早版本的《淵明髓》裡，確實記載著望氣觀命、辨識妖邪的奇門異術，然此術門檻極高，非天賦異稟者不可得，大衍朝萬萬人中也難出其一。
正因如此，歷代主事人為了便於傳授，便將那些晦澀深奧的部分儘數刪改，才有了如今坊間流傳的簡略版本。
這小子莫非真是個萬中無一的奇才，不知從哪淘來一古本，還真的學到幾分真意？
江新月收回打量的目光，語氣依舊平和：「大敵當前，事急從權。借用名頭一事，暫且記下。」
說罷，他拿起桌案上的一枚監天司玄鐵符牌，隨手拋給賀山。
「外城流民區魚龍混雜，藏冥教的餘孽若是混跡其中，甲士強行搜捕，極易激起民變。」
賀山穩穩接住符牌。
「賀山，你與沈七同去。他指認，你動手。務必寸步不離，護他周全。」
「末將領命！」
賀山重重抱拳。
沈七依舊跪在地上，沒有起身。
「小人領命。」
他緩緩抬起頭，迎上江新月的目光：「大人，小人有一事相求。」
江新月眉頭微挑：「講。」
沈七直視江新月，眼神堅定，語氣悲憫：
「今日內城一役，監天司與巡防營陣亡的兄弟不在少數。小人鬥膽，懇請大人降下恩典，待鎮煞使驅散了遺體上的殘留煞氣後，將這些戰死兄弟的後事，儘數交由小人來辦。」
「小人本就是個殮屍匠，沒多大通天的本事。方才在外麵幫忙收屍，眼見著那些兄弟死狀悽慘，被邪修生生抽去武脈，許多人連個全屍都沒能留下……」
他微微直起身子，背脊挺得筆直，字字懇切：「小人別的不敢誇口，唯獨這縫屍理容的手藝，還算拿得出手。小人隻想儘一份綿薄之力，送這些護城的兄弟，體體麵麵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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