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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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工匠,最終得到了訂單。因此,我廢寢忘食地投入了製作。真的是全心投入,連睡夢中都在做椅子。

看到做好的椅子,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連我自己都覺得,那椅子一看就做得極為精美。按照慣例,我從四把一套的椅子裡搬了一把,放到陽光照得到的地板上,從容地坐了上去。那感覺實在太舒適了!蓬鬆柔韌、軟硬適中的坐墊;特意沒有染色、保持原本灰色、觸感極佳的皮革;適度傾斜、輕柔支撐後背的飽滿靠背;線條精致、向上隆起的兩側扶手。所有這些都不可思議地搭配和諧,渾然一體,直觀呈現出“安樂”這個詞語的本意。

我深陷在椅子裡,雙手愛撫著圓潤的扶手,心醉神迷。我的那個毛病,那無法抑製的幻想,如同彩虹般帶著炫目的色彩,一個接一個地湧現。那就是所謂的幻象吧。我心中所想的,都清晰地呈現在眼前。我甚至莫名地感到害怕,自己該不會是瘋了吧?

這時,我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一個絕妙的念頭。所謂惡魔的低語,指的就是這個吧。那是如夢一般荒唐無稽、極為可怕的念頭。然而那份可怕卻變成了無法形容的魅力,深深地誘惑著我。

最初,我僅僅是不想離開自己精心製作的漂亮椅子而已,隻是單純地希望,如果可以,我能跟椅子一起去其他地方。但是,在我昏昏沉沉地張開幻想的翅膀之時,我也在不知不覺間,與每天在我腦中發酵的那個可怕想法聯結到一起。於是,我是多麼瘋狂啊!竟然決心實行那個古怪至極的幻想。

我立刻將四把椅子中最為精美的一把拆得七零八落。之後,又為了實行我古怪的計劃,把它修改成合適的樣子。

那是一把極大的扶手椅,座位底部幾乎貼著地麵,外部用皮革緊緊包覆著,靠背和扶手也都非常厚實,內部是連通的,有足夠大的空間,就算藏著一個人,從外麵也絕對看不出來。當然了,那個空間裡麵裝著結實的木架和眾多彈簧,但我做了巧妙的調整,能夠把膝蓋伸進座位的部分,腦袋和身體則可以嵌入靠背,還留出了足夠的空間。如果剛好按照椅子的形狀坐著,完全可以藏身其中。

這種精細的手藝是我的專長,我十分順利地完成了。比如說,為了呼吸順暢、聽到外部的聲音,我給皮革的一部分做了從外麵看不出來的間隙;在靠背裡麵,正好在腦袋旁邊的地方做了小架子,可以儲存東西,還能放置水壺和軍用硬麵包;為了某種用途準備了大橡膠袋,也做了其他種種考量。隻要有食物,在椅子裡麵待上兩三天絕對不會感到任何不便。換句話說,這把椅子變成了一個人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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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隻穿一件襯衣,打開安在椅子底部的出入口,靈巧地鑽了進去。那種感覺實在是古怪。黑暗、窒息,簡直像躺進墳墓一樣,真是不可思議。仔細想想,跟墳墓確實沒什麼區別。鑽進椅子的同時,我就像穿上了傳說中的隱身蓑衣,從人類的世界裡消失了。

很快,商會派來的人開著大貨車過來取走這四把扶手椅。我的徒弟(我隻跟這個男人共同生活)毫不知情,接待了他們。裝車時一個工人吼了一句“這家夥太沉了”,椅子裡麵的我不由得一驚。可扶手椅本來就非常重,所以他們並沒懷疑。最後貨車的震動傳到我的身上,帶來一種異樣的觸感。

我十分擔心,可一直平安無事。那天下午,我藏身的這把椅子就被穩穩地安放在賓館的一個房間裡。我後來才知道,那不是私人房間,而是一個用來等人、看報、吸煙,各色人等頻繁出入,類似休息室的房間。

想必您已經發現了,我這古怪行為的首要目的,就是趁無人之時從椅子裡出來,在賓館裡四處遊蕩,偷竊財物。椅子裡藏著一個人,這種可笑的事情有誰能想象得到呢?我像影子一樣,自由自在地從一個房間跑到另一個房間。等人們亂起來了,我隻要逃回椅子裡,屏住呼吸觀賞他們無頭蒼蠅般搜尋就好。您知道海邊有一種叫“寄居蟹”的螃蟹嗎?這種螃蟹的外觀很像大蜘蛛,四下無人時,好像周圍都是它的領地,傲慢地走來走去,可一旦聽到人的腳步聲,它就會飛快地逃進貝殼裡,又從貝殼裡伸出一點惡心的、毛茸茸的前腿,窺伺敵人的動靜。我就是“寄居蟹”,隻是我的藏身之所並非貝殼,而是一把椅子;我的領地也非海邊,而是賓館,我可以在這裡傲慢地走來走去。

我的計劃十分古怪,正因其古怪超出了人們的意料,故而大獲成功。到賓館的第三天,我就已經偷了不少東西。偷東西時又恐懼又快樂的心情,偷竊成功時無法形容的快樂,以及靜靜看著人們就在我麵前,卻嚷著“逃到這裡逃到那裡”的樂趣。這些都具有不可思議的魅力,讓我沉醉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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