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走到磨盤前,往下扒了扒鼻梁上的斷腿眼鏡,從鏡片上方的縫隙裡眯眼看向林曉。
那帶著審視的眼神,就像是私塾先生在看一個沒背出書的學生,滿滿都是質疑。
李雲龍剛要開口,趙剛卻輕輕拉了他一下。
李雲龍嘬了嘬牙花子,也明白了過來。
林曉要想真正接手後勤,光靠他這個團長的話是不夠的,必須得過這關才行。
周圍的戰士們也三三兩兩地嘀咕起來。
“壞了,老宋這是要考校人了。”
“可不是嘛,上次那個新來的文書,被老宋三個問題問得差點尿褲子。”
“這林姑娘年紀輕輕的,哪是老宋的對手啊?”
林曉站在原地,麵對老宋那充滿壓迫感的審視,卻沒有躲閃。
這是她來獨立團之後的第一戰,她必須打下來!
老宋終於慢條斯理地開口了:“團長,您說這位女同誌是南洋來的顧問,我是信的。能弄來肉,那是大本事。但這管賬持家,和變出東西來,可是兩碼事。”
老宋把夾著的算盤拿在手裡,輕輕晃了晃,算珠撞擊發出“啪啪”的脆響。
“咱們獨立團的家底薄,每一粒米、每一顆子彈,那可都是寶貝。這後勤管家,手裡握著的可是全團一千多號人的命脈。”
他微微揚起下巴,毫不掩飾自己的懷疑:“這位林姑娘,恐怕還沒十五吧?一看就是大家閨秀,能知道這柴米油鹽怎麼算嗎?知道一斤小米能換幾斤紅薯乾嗎?知道這一千多張嘴一天得嚼多少斤糧食嗎?”
“團長,這可是精細活,不是小孩子過家家。您讓這麼個沒經過事兒的姑娘來管賬,我是怕這賬本子還沒翻開,她先哭鼻子了。”
話音落地,一片死寂。
老宋的話雖然尖酸,但在這幫過慣了苦日子的戰士心裡,感覺倒也沒錯。
後勤就是生命線,交給一個看起來還沒長大的小姑娘,確實讓人心裡沒底。
李雲龍的臉黑了下來:“老宋!你少在這兒倚老賣老!人家林曉是南洋回來的大學生!洋學堂出來的,肚子裡的墨水比你多!”
“大學生?”老宋輕笑了一聲,那神情頗為自得,“我也是讀過幾年聖賢書的。這洋學堂教的是洋文,未必教得了怎麼算咱們這窮日子的細賬。團長,術業有專攻,這事兒啊,您得聽我的。”
李雲龍被噎得直瞪眼,剛要發飆,林曉卻往前走了一步。
“宋先生是吧?”林曉開口了,用了一個尊稱。
她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您說得對。光看長相,我確實不像個能管家的。您擔心戰士們餓肚子,這是儘職儘責,我敬佩您。”
老宋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丫頭片子不急不惱,還挺懂禮數。
“但是,”林曉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洋學堂教的不僅僅是洋文,還有一種東西,叫數學。也就是咱們說的算術。”
她轉過身,麵向李雲龍和趙剛,大聲說道:
“團長,政委!既然宋先生有疑問,那不妨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
“我要和宋先生比一比!”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戰士們你看我我看你,都覺得這姑娘瘋了。
跟老宋比算賬?那不是關公麵前耍大刀嗎?
老宋氣樂了。
他抖了抖手裡的算盤,那股子傲氣更盛了:“比?好啊。林姑娘想比什麼?若是比詩詞歌賦,我或許不如你。但若是比這算盤珠子……哼,我讓你一隻手。”
李雲龍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唯恐天下不亂地拍著大腿:“好!有種!老子就喜歡這種不服輸的勁兒!老趙,你來出題!今兒個咱們就來個校場比武,不過比的不是槍法,是算盤珠子!”
趙剛看著林曉那自信的側臉,心中微動,點點頭走上前一步。
“好。”趙剛的雙手向下虛按,壓住了場上的喧鬨,“既然雙方都同意,那就比試一下。我來做裁判。”
他環視四周,略一思索,就想出了題目:“聽好了。假設,我團現有兵力1200人。每人每天定額口糧小米1斤半。現有小米8000斤,紅薯乾5000斤。按規定,2斤紅薯乾折合1斤小米。如果全團要急行軍10天,每天口糧消耗會增加兩成。問,現有的存糧能否支撐這10天的消耗?如果不夠,還缺多少斤小米?如果夠的話,又能剩餘多少?”
這道題一出,周圍的戰士們腦子瞬間成了漿糊。又是折合又是增加的,稍微算慢點就跟不上了。
老宋卻是不慌不忙。他把算盤往磨盤上一放,袖子一擼,那股子讀書人的架勢瞬間變成了賬房先生的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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